那行血红小字烙在他眼底。
"药引。"
他将这两个字在脑中咀嚼了片刻,随后将玉佩收进袖中。
他侧过身,用单臂将自己撑起来。
后背的伤口扯动,一阵钻骨的刺痛传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疼痛退去一些,才将身体完全直起来。
费七趴在三丈外的地上,一动不动。
阿吉蹲在法阵爆心旁边,双手捧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
林烬走过去。
阿吉的手心里,躺着几段焦黑的虫躯。
触须断裂,外壳碎成两半。
那是他养了两年的侦察虫。
"几只。"
林烬在他旁边蹲下,语气平。
"六只。"阿吉声音发哑,"逆爆那一下,全死了。"
林烬没有说宽慰的话。
他看了一眼虫躯的残骸,估算了一下阿吉重新培育一批成虫需要的时间。
"三十天内能补上吗?"
阿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
林烬站起身,走向费七。
费七脸色发青,呼吸很浅。
灵力透支导致的昏迷,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但若不及时处理,气海可能留下暗伤。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碧绿色的丹药。
药是苏蝉给的。
他在掌心托着它,看了几秒。
药表面的灵力波动很纯,没有掺杂的杂质,不像是催眠或追踪用的法器。
但这不代表没有别的用途。
他将丹药在掌心掰开。
掰开的截面散出淡淡的药气。
他将半颗放进随身的水囊里,轻轻摇散,让药力稀释进水里,然后将水囊贴近费七的嘴边,一点点灌入。
另外半颗,他含在舌下,不急着咽。
任何馈赠都需要验证。验证的方式,是先少量,再观察。
他在费七旁边盘腿坐下,开始等。
十息之内,他舌下那半颗药的药力开始缓慢溶出,沿着喉壁往下,温热,没有刺激感,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走向。
他咽下去。
费七的呼吸在一盏茶后变得均匀了一些,脸色也从青转为苍白。
林烬确认他暂时无碍,站起来,走向法阵残骸。
石猛和妙音夫人还没走。
铁剑门的人聚在山谷入口,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清点人数,气氛压抑。
妙音夫人坐在一块大石上,有人端了水来,她没动。
她的手里捏着玉笛,笛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石猛走过来的时候,林烬正蹲在法阵中心,低头看地面。
"折了多少人。"
不是问句,但石猛听明白了。
"三个。"石猛的声音低沉,"筑基初期,跟了我四年的老手。"
林烬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一块焦黑的阵盘碎片上。
他捡起来,在手里翻转。
碎片边缘的符文还残存着一段完整的走向,从刻入的角度和深浅来看,这不是标准制式阵盘,而是手工刻画,使用者对阵法有相当深度的理解。
林烬将这块碎片收好,站起身。
"你们聚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石猛和妙音夫人都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来。
铁剑门的几个门人也下意识靠近。
林烬扫了一圈,将身边几个不相干的人打发开,只留下石猛、妙音夫人,以及妙音夫人身边那名一直没有开口、但眼神一直在打量他的蓝衣女修。
"我来拆这件事。"
林烬的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赤阳子今天选择这条路,不是巧合。"
他从落枫谷入口开始说,赤阳子出现的位置、佝偻伪装的角度、步伐间的灵力波动、元婴受伤后的补偿性呼吸节奏。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对应的位置和时间点。
妙音夫人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从疲惫到专注。
"他知道我们会在这条路上设伏。"林烬说,"所以他来。
他的目的不是逃跑,是引我们动手。"
石猛皱起眉头,"他受了重伤,还敢主动送上门?"
"因为他带了这个。"
林烬指了指法阵残骸。
"百血噬魂阵的阵盘,是提前埋在山体里的。
不是今天布置的,至少三天前。"
这句话让石猛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妙音夫人的声音很轻,"所以他是被人告知的。"
"或者有人引导他来的。"林烬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这是其一。"
"其二,他元婴遁走的方向。"
林烬转身,指了指山谷东侧。
"东南方向。烈阳宗的驻地在西北。"
石猛沉默了一下,"他另有接应。"
"不止接应。"林烬说,"遁走前后,东南方向有两处灵力波动的残留,分属两种不同的功法体系,其中一种我没见过,但另一种——"
他停了一秒。
"另一种,我在一个月前,在天监府边境附近见过。"
这句话落下,妙音夫人和石猛都没有说话。
空气静了片刻。
妙音夫人开口,声音很稳,"你的意思是,天监府插手了?"
"我的意思是,这条线索还没有串完。"林烬说,"但烈阳宗内部可能已经不干净了,赤阳子这次的行动,很可能不是奉命,而是被利用。"
石猛用力攥了攥剑柄,"那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烈阳宗。"
"所以你们各自为战,迟早都会死。"
林烬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停顿,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
石猛的表情有些难看,但没有反驳。
妙音夫人看着他,细细打量。
"烬先生想怎么合作。"
"不是合作。"林烬摇头,"情报共享,预警联通。"
"我不需要你们的兵力,也不需要知道你们藏了什么底牌。"他说,"我只需要一件事——当你们发现异常时,能在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凭什么信你。"妙音夫人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不带恶意。
林烬没有说"我值得信"这种话。
"三条信息。"
他将落枫谷西侧两支散修队伍近期异常的行动轨迹逐一说出,包括时间、地点、人数,以及判断依据。
最后一条,他说了灵鹫山南麓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小队,已连续七天在同一时辰经过同一片林区,但每次经过的路线相差不超过五步,像是在固定排查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妙音夫人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旁边那名蓝衣女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林烬将这个细节记下来。
"这三条信息,你们可以自行验证。"林烬说,"三日内,我会通过阿吉的传讯虫,提供一次关于天监府外围巡逻路线变动的验证机会。
如果信息准确,你们自行判断要不要加入预警链条。"
"如果不准确,我不再开口。"
石猛先看了妙音夫人一眼,对方没有表态。
石猛砸了砸嘴,"先试试。"
众人撤离时,天色已经开始灰暗。
林烬背着昏迷的费七,阿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落脚点在一处山腰的废弃矿洞里。
洞口被杂草遮掩,里面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
林烬将费七放好,让阿吉守在洞口,自己走到靠里的位置,在地上铺开一张磨损严重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标记,黑色的是路线,红色的是人员,蓝色的是已验证的灵力波动点,灰色的是未确认的异常。
他拿出炭笔,开始标记今天的内容。
赤阳子出现的位置,法阵阵盘预先埋放的三处标记点,费七布置爆裂符的两个阵眼,遁走的方向,东南方向两处灵力残留的大致范围。
他标完,开始连线。
连线连了一半,他停下来。
他的视线回到赤阳子最初现身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蓝色标记,旁边他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赤阳子进入山谷前,此处有极微弱灵力残留,属性不明,非烈阳宗功法。
他盯着这行字,翻出袖中苏蝉给纸鹤时留在纸鹤表面的那一丝灵力印记的记忆。
他在脑中将两段灵力波动的特征逐项对比。
频率,振幅,收束方式,波动间的停顿节律。
相似度,不足百分之一。
换任何人来看,这都可以直接忽略。
林烬没有忽略。他在那个蓝色标记旁边,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收起炭笔,背靠石壁坐下,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口还在发烫,识海边缘还有细小的裂缝,像薄冰破开后留下的锯齿形纹路。
他没有立刻入定疗伤。
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将今天所有的细节归档,交叉比对,放进已有的信息网格里,找出每一条新的松动。
洞外的风声很轻。
阿吉把驯虫的竹筒摆了一排,正在低声跟仅存的几只小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什么东西。
林烬没有开口打扰他。
深夜,洞外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林烬盯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又看了很久。
最终,他将地图叠好,放回怀里,侧身躺下,合上眼。
黑暗里,阿吉突然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竹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一只在地上打转的小虫,压低声音开口:
"你去,三日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