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没有杀她。
他甚至没有跨过那道裂隙。长剑点地之后,他便收剑入鞘,在裂隙旁坐了下来。玄色道袍铺在雪上,风雪落满肩头,他闭着眼,像一座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像。
莎莉盯着那个背影,喉咙里的低嗥渐渐弱下去。
三百年了。找到这里的人,要么劈下雷火,要么布下杀阵,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坐下来,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停的落雪。
“你不杀我?”
她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出来,沙哑得像被风雪磨钝的刀。
楚寻没有睁眼。
“奉命除妖。”他说,“你不是妖。”
莎莉愣住了。
三百年来,世人叫她妖邪、怪物、祸种。她也信了——每逢月圆煞气翻涌,她在石壁上抓出深深的血痕,醒来后看着满手猩红,比任何人都坚信自己是该被诛灭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楚寻睁开眼,侧过头。月光落在他眉骨上,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痕,斜斜隐入鬓角,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灼烧过。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目光落在她腕间,在那圈被锁链勒出的血肉上停了一瞬。那下面叠着更深的疤——指甲断裂的弧痕,骨节摩擦的淤青,三百年里她无数次在失控边缘撕扯这条链子,只想在彻底化兽之前,把自己勒死在这里。
“这锁链,”楚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自己挣过多少次?”
莎莉猛地攥紧手腕。
“妖求活,不求死。”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像是在陈述一个三百年前的旧闻,“你求死。所以你不是妖。”
莎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百年了。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鄙夷,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悲凉的……平视。
楚寻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但莎莉看见了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收紧。而他身侧的雪,落上去竟没有化。
裂隙外,猩红月光越来越浓。
莎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她不想让那个白衣道君看见自己眼眶里那股陌生的烫。
那不是封印的灼痛,不是月蚀噬心的煞气,是一种她三百年来从没有过的、让人想哭的热。
楚寻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风雪,像一柄终于寻到了鞘、却还未决定是否要归鞘的剑。
可那不是错觉。
他的指尖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从极深极远的岁月里拽了一下。他记不起那是什么,但道心知道——那颗被他封在胸腔里、修炼了千年的道果,方才跳漏了一拍。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什么也没有。
可那道共鸣还在,细细的,凉凉的,像一根从千年之前垂下来的蛛丝,系在他心口,另一头,落在石室深处的锁链上。
三百年前的事,他本该不知道。
但他的身体记得。
楚寻把手指缓缓收拢,攥住了那根看不见的丝线。
“三百年。”他低声说,风把他的话卷走了,“你到底在等谁。”
石室里没有回答。
只有锁链,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裂隙外,雪还在下。
可地宫里的寒气,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远处雪原上,几点幽绿的火焰无声地亮起——那是暗骨会的猎杀信号,正在向古堡聚拢。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