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三千修士围观
请柬是赵家老祖亲笔写的,用的宣纸洒金笺,墨迹里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灵韵。
黄山月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宋璐璐,“这字写得不错。”
“赵家老祖赵天罡,金丹中期,在青云山开宗立派三百年,门下弟子两千余人。”宋璐璐念着请柬上的落款,“邀你明日午时去青云山论道台‘切磋交流’。”
“论道?”黄山月笑了,笑容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农夫看着田里长歪的苗,“他一个金丹修士,跟我一个种地的论什么道。”
黄小婉趴在桌边,小手托着腮帮子,“爹,他们是不是想打你?”
“不是打,”黄山月摸摸她的头,“是想当着很多人的面打。”
请柬上说得好听,论道论道,实际上就是要把人架上擂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踩进泥里。赵德柱那一指碎飞剑的账,赵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金丹老祖亲自出马,还大张旗鼓地邀约,摆明了是要把场子找回来。
宋璐璐把请柬搁在桌上,“你要去?”
“去。”黄山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青云山的方向。那座山高耸入云,山巅常年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此刻山上灵光点点,密密麻麻,不知聚集了多少修士。
“来者不善。”宋璐璐站在他身后。
“善者不来。”黄山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明天得穿双好鞋,山路不好走。”
宋璐璐没再劝。她见过这个男人面对山崩地裂时的样子,也知道没有任何一座山能压垮他。
第二日午时,青云山。
山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赵家弟子,青衣束发,腰悬木牌,个个面露肃杀。他们没看黄山月,但每个人的灵识都像无形的触手,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黄山月走在山道上,草帽遮住了半张脸,旧布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山间回荡。
身旁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御剑的、驾云的、骑鹤的,一个个锦衣华服,灵光罩体。他们看见黄山月步行上山,先是一愣,接着露出或鄙夷或怜悯的表情。
“就是这个种地的?赵家老祖也忒兴师动众了。”
“听说他一指头碎了赵德柱的法器,赵家丢了大人,这是要找回来。”
“碎法器?怕是用了什么阴损手段吧,看他那样子,连炼气期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窃窃私语像山风一样,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
黄山月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继续往上走。
论道台在青云山巅,是一块方圆百丈的青石平台,四周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火。台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赵天罡端坐其上,鹤发童颜,一身紫金道袍,手边搁着一柄拂尘,每一根尘丝都是用千年雪蚕丝炼制而成。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修士,从炼气期到筑基期,从散修到世家子弟,把论道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场面,比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还热闹。
黄山月走上台的时候,三千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草帽,旧衣,布鞋。
手里没剑,腰间没符,身上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哄笑。
“这就是那个‘高人’?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
“赵德柱栽在这种人手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老祖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他。”
赵天罡没笑。
他从黄山月踏上论道台的第一步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灵力波动,恰恰是因为没有灵力波动。一个能在筑基修士的法器下毫发无损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干干净净?要么真的是凡人,要么就是修为高出自己太多,多到连感知都感知不到。
但他是金丹修士,方圆千里修为最高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比他强?
赵天罡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换上一副笑面虎的表情,“请。”
黄山月摘下草帽,露出那张让三千修士都安静了一瞬的脸。
剑眉入鬓,星目含威,明明穿着最寒碜的衣衫,站在那里却像一杆插进青石里的枪。风从山巅吹过,撩起他的衣角,那旧布衣裳翻飞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赵天罡眯了眯眼,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但他话已出口,局已布下,三千修士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听说你打了我赵家的人,还碎了一件法器?”赵天罡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整座山头。
“你的人先动的手。”黄山月把草帽挂在腰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可知,在我赵家的地盘上,得罪我赵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黄山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只知道,你家的人把法器送到我面前,我不接着,显得不礼貌。”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意外。一个种地的,面对金丹老祖,还敢这么说话?
赵天罡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放出金丹期的灵压。
那灵压如山崩,如海啸,如万丈高峰从天而降。台下三千修士齐齐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有些炼气期的弟子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石柱才站稳。
灵压碾过黄山月,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风吹他的衣角,吹他的头发,吹不动他的身体。
赵天罡的灵压像浪花撞上了礁石,碎了一地。
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三千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死寂。连山间的鸟雀都停了鸣叫,只有长明火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天罡霍然起身,太师椅向后翻倒,哐啷一声砸在青石台上。他盯着黄山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难以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
“种地的。”黄山月把草帽从腰间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一个种地的,敢来我赵家的论道台?”赵天罡的声音沉下去,像闷雷在山腹里滚动。
“是你请我来的。”黄山月把草帽重新戴上,帽檐下的眼睛带着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秋天的阳光落在霜地上。
赵天罡被这句话噎住了三秒。
三秒钟里,台下三千修士的目光从黄山月身上移到赵天罡身上,又从赵天罡身上移回黄山月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兴奋,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赵天罡知道自己不能输了阵势。他深吸一口气,把灵压收回体内,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手指点着黄山月,声如洪钟。
“你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凭什么在此口出狂言?我赵家立派三百年,门下弟子两千,金丹修士三人,筑基修士四十七人。你一个种地的,也配站在我赵家的论道台上?”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台下不少赵家弟子跟着喊起来。
“对!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泥腿子,也敢跟我家老祖叫板!”
“滚下去!滚下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三千修士里有大半跟着起哄,整座青云山都在嗡嗡作响。
黄山月静静站着,等那些声音自己落下去。
像潮水涨到最高处,总会有退的时候。
喧嚣散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修仙修的是境界,还是门第?”
这一句像一柄无形的刀,把满山喧嚣劈成了两半。
赵天罡脸色一僵。
“你们修了三百年,修的是道,还是修的是姓?”黄山月往前走了一步,布鞋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钟声敲在心口上。
“道门大开,人人可入。什么时候修仙成了你们家的事?境界高一分,心胸宽一寸。你们修了三百年,境界没见涨,门第倒是筑得比城墙还高。”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三千修士的耳朵里。
“你们拜的是三清,还是拜的是赵家祖宗?你们修的五行八卦,还是修的门当户对?”
台下有人低下头。
有人涨红了脸。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天罡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人敢在赵家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更让他难堪的是,台下三千修士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巧言令色。”赵天罡咬牙吐出四个字。
“理屈词穷。”黄山月回了四个字。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刚出口就捂住了嘴,但已经传进了赵天罡的耳朵。
赵天罡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紫变黑,从黑变铁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带着金丹修士的灵压,震得论道台上的青石板裂开三道缝隙。
“那就手上见真章。”
话音刚落,他袍袖一挥,三十六根石柱上的长明火同时暴涨,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论道台照得亮如白昼。三千修士齐齐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赵天罡双手结印,脚下的青石台轰然炸裂,一柄金色的长剑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剑身上刻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吐天地灵气,剑尖指向苍穹,剑意凌冽如寒冬腊月的北风。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金蛟剑,用一头五百年修为的金蛟龙骨炼制而成,跟随他征战两百年,斩杀过无数强敌。
“黄山月,今日你若能接我三剑,赵家从此不再找你麻烦。你若接不住,”赵天罡顿了顿,剑尖指向黄山月的喉咙,“这论道台,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黄山月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台下三千双或紧张或兴奋或恐惧的眼睛。
他把草帽摘下来,递给旁边一个赵家弟子,“帮我拿着,别弄脏了。”
那弟子愣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接过了草帽。
黄山月转过身,面对着赵天罡和金蛟剑,空着双手,站在那里。
风从山巅吹过,吹得他的旧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摆出任何姿势,没有调动任何灵力,甚至没有多看那柄剑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赵天罡,越过金蛟剑,越过三千修士,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里有云,有鸟,有风吹过稻田泛起的金色波浪。
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剑光炸开。
赵天罡动了。
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天崩地裂。
三千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已经准备好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种地人收尸。
金蛟剑劈下的瞬间,黄山月抬起了一只手。
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一声闷响,像巨锤砸在铁砧上,震得整座青云山都在颤抖。
烟尘散去。
金蛟剑停在半空中,剑尖距离黄山月的掌心不过三寸。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停住了。
赵天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灌注进金蛟剑的所有灵力,在触碰到黄山月掌心前三寸的地方,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蛟剑上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剑身上的金光一寸接一寸黯淡。
赵天罡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人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用了什么阴损手段,更不是在装腔作势。他是真的强,强到不需要灵力,不需要法器,不需要任何外物。
强到只用一根手指就碎了筑基法器,只用一只手就接了金丹本命剑。
强到站在金丹修士面前,眼神却已经越过了这座山,越过了这片天,落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赵天罡猛地抽剑后退,落在论道台边缘,胸膛剧烈起伏。
台下三千修士,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黄山月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到那个捧着草帽的赵家弟子面前,把草帽拿回来扣在头上。
“三剑?”他回头看了赵天罡一眼,“你连一剑都递不出来。”
赵天罡的嘴唇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活了三百年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比那把金蛟剑碎得还彻底。
黄山月转身往山下走,布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去。
走到山道拐弯处,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声音从山道上飘上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修了三百年,还看不懂‘道’字怎么写。”
“道”字的最后一笔落下,山风停了。
三千修士站在论道台上,像三千根木桩钉在青石里,一动不动。
赵天罡瘫坐在论道台边缘,手里的金蛟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顶草帽消失在云雾里,突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还是个散修时,师父说过的话。
“修道的路很长,别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忘了。
这三百年的荣华富贵,门第高低,让他忘了修道最初的样子。
不是姓赵,不是金丹,不是两千弟子。
是一个人,一颗心,一条路。
走了三百年,走回了原点。
山道上,黄山月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紫的像霞。一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忙得脚不沾地。
宋璐璐在山脚下等着,手里提着一壶凉茶。
“谈完了?”
“谈完了。”
“动手了?”
“没打起来。”
宋璐璐把凉茶递给他,没再问。有些事,不用说她也懂。
黄小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爹,那个老爷爷是不是被你气哭了?”
“没有,”黄山月喝了口凉茶,“他只是想起来一些忘了很久的事。”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远处的青云山上,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赵家召集弟子的警钟,是论道台上那口千年古钟,三百年来从未响过。
钟声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方圆百里。
山野间的农夫抬起头,看向青云山的方向。
田埂上的狗竖起耳朵,对着山的方向吠了两声。
黄山月掀开车帘,听着那钟声,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黄小婉好奇地问。
黄山月没回答,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钟声还在响。
第一声,青山低头。
第二声,白云停步。
第三声,三千修士齐齐跪在了论道台上。
不是跪赵天罡,不是跪黄山月。
是跪那口三百年来第一次响起的古钟,跪他们自己忘了太久的初心。
钟声传到第九声的时候,赵天罡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沙哑苍老,带着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所有赵家弟子听令,从今日起,赵家山门大开,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但凡有志于道者,皆可上山修行。”
台下三千修士抬起头,看向那个跪在古钟前的老人。
他的紫金道袍上沾满了灰尘,拂尘丢在地上,白发散落,像一个普通的老头,跪在一口普通的钟前。
但那口钟的声音,比他三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讲道,都要响亮。
马车越走越远,钟声越来越轻。
黄山月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天边有一道黑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移动。
那黑线带着浓烈的妖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奔逃。
他坐直了身子。
宋璐璐也看见了,握紧了手里的斩妖剑。
黄小婉趴到车窗边,天眼一开,看见了那道黑线的真面目。
一条三丈长的黑色蛟龙,浑身覆盖着铁甲般的鳞片,双眼血红如灯笼,正朝着这个方向俯冲而来。
蛟龙的背上站着一个黑袍人,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在风中摇曳。
“爹,”黄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有个坏东西来了。”
黄山月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眼中的平静多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里,藏着的东西,连天都要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