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一轮寒月悬在雪原上空，清辉洒遍连绵山野。建州新营与海西退守的山谷遥遥相望，数里地界之内，不闻人声，唯有巡营士卒的甲叶轻响、战马偶尔的低嘶，在寂静中此起彼伏。
按照此前定下的方略，全军转入长久对峙。白日里，演武场操练之声不绝，刀枪并举，骑射轮番演练，将士们趁着战事暂歇整肃筋骨、打磨战法；入夜之后，营垒灯火错落，明暗相间，游动哨骑沿着既定路线往来巡查，目光始终锁定山谷方向，不敢有片刻懈怠。
潜伏在外的探哨更是分为数班，昼夜不离谷口。他们隐身在林木雪堆之后，将谷中海西人马的一举一动，尽数传回大营。连日观察下来，谷内局面日渐窘迫。
海西大军接连两战大败，折损过半，又被封堵在狭长山谷之中，对外通道受制。起初营中尚且秩序井然，可时日一久，粮草短缺的问题便暴露无遗。探马回报，谷内士卒每日分配的口粮不断缩减，马匹也因草料不足，日渐羸弱。不少兵士面带饥色，私下里怨声载道，军心已然浮动。
海西带队头目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数次派人尝试冲出山谷，或是外出搜集粮草，或是联络后方本部求援，可每一次都被建州游骑半路截回。几次突围失利，反倒又添伤亡，彻底被困在这方寸山谷之内。
这一日午后，风雪再度零星飘落。一名值守的探兵匆匆赶回主营，神色凝重地入帐禀报。
“大汗，谷中派出一人，身着布衣，未带兵器，独自走出谷口，高举白布示意，看样子是前来求见，想要议和传话。”
努尔哈赤正对着地形图思忖布局，闻言抬眼，眸中精光一闪。“哦？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名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的海西士卒被引至主帐。他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丝毫不见往日敌对时的嚣张。
“小人奉我家头领之命，前来拜见大汗。”来人声音略显沙哑，“连日困守山谷，军中粮草不济，士卒苦不堪言。我家头领自知先前屡次越界挑衅，犯下过错，心中懊悔。愿就此罢兵休战，退回海西旧地，从此严守边界，再不主动滋扰建州。只求大汗网开一面，让出通路，容我等人马全数撤离。”
帐内几名头领闻言，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认为能不战而退敌，便是最好的结果；也有人面露警惕，提醒道：“海西向来狡诈，如今走投无路才假意求和，难保不是缓兵之计，一旦放他们离去，日后卷土重来，祸患无穷。”
帐中议论声渐起，争执不下。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名信使身上，缓缓开口：“你家头领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当初兴兵来犯，气势汹汹，如今身陷绝境，便想握手言和？”
信使额头渗出细汗，连连叩首：“皆是一时糊涂，还望大汗宽宥。我头领立下誓言，此番撤兵之后，必划清疆界，两不相犯。若再挑起争端，愿受天地责罚。”
“誓言不足为凭。”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语气不疾不徐，“我可以放你们离开，但要有条件。其一，此次所缴获的兵器、马匹、物资，尽数留下，作为屡次犯界的惩戒；其二，撤离之时队伍有序而行，不得沿途逗留、劫掠滋扰；其三，此后划定明确边界，双方哨岗各守其土，越界者，双方皆可依军法处置。”
这几条条件严苛，却也合情合理。信使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回话：“小人不敢做主，这便回去禀报头领，稍后再来复命。”
努尔哈赤颔首应允，命人送其出营。
信使折返山谷之后，谷内又是一番争论。海西头目看着麾下饥寒交迫的将士，心知眼下别无选择。继续困守，不出旬日，军中便会不战自溃；拼死突围，对面防线严密，只会徒增死伤。权衡再三，他终究咬牙应下了全部条件。
半日之后，信使再度前来，带回答复。海西愿意依从所有约定，即刻整理行装，准备撤离。
消息传开，建州大营上下人心安定。努尔哈赤当即传令下去，命前沿士卒后撤一段距离，让出通道，全程列阵戒备，紧盯对方动向，严防对方耍弄诡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山谷入口处人影攒动，海西人马陆续走出。队伍队形松散，人人面带疲惫，甲胄残缺，兵器大多已经留下，手中仅余短刀防身。为首的头目面色阴沉，路过建州阵列前方时，远远望向立马阵前的努尔哈赤，目光复杂，有不甘，有愤懑，却终究不敢再造次。
数万残兵排成长队，沿着雪原道路，一步步向着海西腹地退去。建州将士披甲执刃，分列道路两侧，冷眼相送，弓矢上弦，时刻防备异动。直至最后一名海西士卒消失在远方林地，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古达策马上前，低声问道：“大汗，就这般放他们离去，当真不会留下后患？”
努尔哈赤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片刻后才开口：“祸患无法一朝根除。今日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拼死反扑，我方也会蒙受巨大损失。放他们回去，一来可解眼前对峙之困，二来也让海西各部看清，建州并非好相与。”
他勒转马头，看向身后营寨与广袤雪原：“经此数战，边境数年之内，可保大体安稳。趁这段时日，我们当休养生息，整饬部族，积蓄力量。关外群雄林立，海西只是其一，真正的宏图大业，尚在远方。”
众人闻言，纷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喧嚣落幕，对峙解除。雪原之上重归宁静，只是历经几番厮杀与博弈，这片土地的格局已然悄然改变。建州凭借智勇与勇武，守住了疆土，也在关外各部之间，立下了赫赫声威。
寒风吹过原野，卷起地上残雪。营中号角悠然响起，绵长的声响回荡四野。短暂的平和已然到来，但所有人都清楚，关外龙争虎斗的大幕，并未真正落下。养精蓄锐，静待来日，一场更宏大的风云，正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下，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