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了三百年。
玄铁城门早成了雪丘,地宫入口只剩一道裂隙,漏下天光。莎莉蜷缩在石室最深处,腕间锁链贴着皮肉,冰凉的链身刻着古老的封印纹路,是霜狼族先祖亲手铸下的禁锢。每一道纹路都在她血脉里烧出灼痛。
今夜是猩红月蚀。
三百年一遇的血色天象从裂隙倾泻下来,落在她银白的狼尾上。尾尖的银毛一根根倒竖,像感应到了什么。胸腔里那团东西醒了——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三百年前就埋在她骨血里的,和她一起长大,一起挨饿,一起在锁链下学会把獠牙藏进嘴里。
它今晚想站起来。
莎莉咬住嘴唇,尝到铁锈味。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血味。道门的雷火劈开霜狼族祭坛时,她母亲把她推进地宫,锁链从暗处飞来,扣住她手腕。
“别出声。”
那是她听见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雪里忽然多了一道脚步声。
不是猎户。猎户的靴子踩雪是“咯吱”“咯吱”,沉重而贪婪。这脚步声太轻,像雪落在雪上,却每一步都踏在她耳膜上,带着一种清冽的道韵。那气息侵入地宫的刹那,她骨血里沉睡的兽魂忽然一滞,竟生出一种近乎悲鸣的颤栗——仿佛这味道,在比三百年更久的岁月里,就曾刻进过她的骨髓。
莎莉猛地抬头,银灰竖瞳在黑暗里张开。
裂隙外的光被人挡住了。
一个白衣人站在雪丘上,玄色镶边道袍被风灌满。他背着剑,墨发玉冠,眉眼像远山冻住的轮廓。他拂去肩上的雪,目光穿过地宫重重阴影,落在她身上。
“北境囚妖,莎莉?”
声音淡,像冰棱相撞。
莎莉往后缩,喉咙里滚出低嗥。锁链哗啦作响,她握紧链身,指节发白——三百年来,每一个找到这里的人,都先劈下一道镇妖雷火。
可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落在肩头。视线落在她腕间,那圈被锁链勒出的、结了痂又磨破的血肉上。
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雪落进深潭,涟漪太淡,几乎看不见。
“楚寻。”他说,“终南山道门弟子。”
长剑点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像杀伐,倒像某种叹息。
“奉命,除妖。”
他说“奉命”二字时,尾音极轻地顿了顿,目光在她腕间锁链上停了一瞬,清冽眸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悲凉的熟悉。
“除妖”两个字落下,他仍站在原地,隔着风雪,隔着三百年的死寂,没有上前一步。
莎莉盯着他。
月光猩红,雪地惨白,他立在交界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封印的灼痛,不是石室的阴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陌生的冷——仿佛三百年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比她体内的那头狼,更让她觉得危险。而那股清冽道韵萦绕不散,像一柄悬了千年的剑,终于在此刻寻到了鞘。
风雪呼啸。
他站在光里,她缩在阴影里,谁也没有动。
而地宫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