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惨白的日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接连两日，边境一线看似风平浪静，唯有往来穿梭的游骑、四处巡哨的士卒，始终绷紧着神经。整座建州大营内外，不闻喧哗，只闻操练呼喝与甲叶碰撞之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按照军议部署，阿古达挑选了数十名身经百战的精锐，趁着天色微暗，悄悄潜入海西军退守的那处山谷两侧山林。众人身着素色兽皮，与周遭白雪融为一体，兵器藏于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山谷地势狭长，两侧崖坡陡峭，唯有正中一条雪路连通内外，果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成了海西人马临时屯驻的据点。
潜伏之初，谷内动静繁杂。人语、马嘶、兵刃磕碰声不断传出，还能看到海西士卒往来奔走，搬运粮草、修缮弓矢，明显在收拢溃散兵马，整军备战。阿古达命手下分出数队，轮流值守瞭望，一刻不敢松懈，同时每隔半个时辰，便派出一人潜出林区，往主营传递消息。
第三日拂晓，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一名探马踩着深雪，策马疾驰赶回大营。战马浑身覆雪，口鼻喷吐着浓重白气，尚未到主帐门前，便高声传报：“启禀大汗！谷中海西人马尽数出动，人数远超昨夜，正列队朝边境而来！”
帐内，努尔哈赤正与几名头领核对布防细节，闻声当即起身，大步走出营帐。他望向探马，沉声问道：“敌军阵型如何，行进速度快慢？”
“回大汗，对方分为前后两队，前队皆是精锐骑兵，策马先行，后队步卒紧随，队伍绵延数里，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打算正面强攻哨卡！”探马躬身回话。
努尔哈赤眼神一凝，连日的沉寂果然只是假象。海西此番集结主力而来，显然是抱着一雪前耻、踏平前沿防线的心思。他不再迟疑，当即连发三道将令。
“传我命令！前沿各处哨卡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散岗，尽数退守主垒，凭高墙坚木死守，不得轻易出战！”
“命东侧、北侧两支游骑，绕至敌军两翼山林隐蔽，待两军接战，伺机袭扰后方，打乱其阵型！”
“其余主力兵马，随我前往中路要道列阵迎敌！”
军令层层传递，号角接连响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划破雪原上空，原本分散各处的建州士卒迅速集结，披甲执刃，列队开拔。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踩踏声，一支支队伍如同洪流，朝着边境中路要道快速进发。
此时的山谷谷口，海西大军已然倾巢而出。带队的依旧是前夜受挫的那名头目，此刻他身披厚重铁甲，面色阴鸷，身后数千人马列成整齐骑阵，刀枪如林，旌旗林立。昨夜损兵折将的怨气，尽数写在众人脸上，全军上下士气躁动，只待一声令下便冲锋陷阵。
行进途中，有偏将上前低声进言：“头领，建州向来狡诈，一路太过平静，恐有埋伏，不如暂缓行进，先派小队探路？”
头目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傲气：“不过是一群山林草寇，昨夜侥幸取胜罢了。如今我大军压境，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设伏？速速赶路，今日定要攻破防线，直捣其大营！”
在他的催促之下，海西队伍加快脚步，浩浩荡荡朝着建州主垒逼近。他们全然没有察觉，两侧密林之中，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队伍，游骑将士已然引弓搭箭，静静等待出击时机。
不多时，海西大军行至距离建州主垒一里开外的开阔雪地。抬头望去，前方堡垒高墙矗立，垛口之后人影攒动，盾牌与长戈层层排布，防守严密得滴水不漏。
建州士卒静立壁垒之后，屏气凝神，没有一人出声。整座堡垒如同蛰伏的猛兽，沉默之中暗藏杀机。
海西头目勒住马缰，抬手令大军止步。他纵马向前数步，对着壁垒高声喝骂：“努尔哈赤！前日侥幸退走，今日我大军在此，你还敢缩在堡垒之中做缩头乌龟？速速开垒受降，尚可保全部族老小，如若顽抗，定叫你们片甲不留！”
骂声在雪原上回荡，壁垒之上依旧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堡垒正中的闸门缓缓打开，努尔哈赤一马当先，率领一队精锐骑兵策马而出。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对面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列，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惧意。
“败军之将，也敢在此狂言。”努尔哈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对方耳中，“前日留你们一条退路，本想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尔等不知悔改，再度兴兵来犯，今日便索性做个了断。”
“牙尖嘴利！”海西头目勃然大怒，高举手中长刀，“全军听令——冲锋！”
呼啸的呐喊声骤然炸开，海西骑兵催动战马，踏着积雪全速冲锋，马蹄轰鸣，大地震颤，滚滚烟尘混着雪沫腾空而起。千余骑人马如潮水一般，直扑建州阵列。
就在两军即将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侧山林中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放箭！”
箭矢如雨，从林间倾泻而出，直直射向海西军后队与两翼。猝不及防之下，冲在后方的人马纷纷中箭，战马受惊嘶鸣，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混乱之中，建州两翼游骑顺势冲出山林，挥刀砍杀，专挑敌军首尾衔接之处猛攻。
前有坚阵阻拦，后有伏兵袭扰，海西大军首尾不能相顾。头目又惊又怒，这才明白果真中了埋伏，急声喝令队伍分兵抵挡，可军心已乱，指令难以快速传达到每一处。
中路之上，努尔哈赤见敌军阵脚松动，当即挥师向前。
“全线出击！”
建州主力将士齐声呼应，呐喊声直冲云霄，铁骑踏出堡垒，迎着乱作一团的海西人马冲杀而去。
茫茫雪原之上，第二场大战正式打响。伏兵、主力、守垒人马相互配合，步步紧逼。刀光雪影之间，关外两大部族的较量，彻底进入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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