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漫天风雪,将茫茫雪原染成一片浅金。昨夜激战过后,边境终于重归短暂的平静,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兵刃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建州主营之内,行帐层层排布,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伤兵被陆续抬回营区,医者往来穿梭,草药气息弥漫在各处;幸存的士卒擦拭着刀枪,整理甲胄,人人神情肃穆。一场夜战虽击退了来犯之敌,却没人敢有半分松懈。
主帐之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塞外彻骨的严寒。努尔哈赤端坐于铺着厚兽皮的主位上,身上戎装尚未换下,眉宇间凝着沉肃之色。昨夜一战的景象仍在眼前,海西部虽仓皇退入山林,可对方主力未遭全歼,隐患犹在。
帐下文武、各部族头领分列两侧,气氛凝重。阿古达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将昨夜战况、双方伤亡、敌军动向一一禀明。
“大汗,海西残部退入西侧深山,沿途并未走远,依痕迹来看,应当是在林间暂作休整。此番折损不少人手,以海西各部的脾性,短时间内必定会卷土重来。”
话音落下,帐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众人皆知海西部人多势众,盘踞关外多年,此番吃了暗亏,绝不会忍气吞声。
一名年长的部族头领拱手进言:“大汗,海西骑兵凶悍,又熟稔周边山林地势,往后边境哨卡压力只会倍增。依我之见,应当增派岗哨,加宽警戒范围,日夜轮班死守,严防对方趁隙偷袭。”
另一人随即附和:“此言有理。昨夜前沿哨岗险些被攻破,若不是大汗亲率援军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把防线扎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主张固守防御,凭地利拖住敌军。努尔哈赤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目光望向帐外飘落的碎雪,半晌才缓缓开口。
“一味死守,终究是被动挨打。”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海西敢屡次越界寻衅,便是料定我们只求安稳、不愿主动生事。昨夜一战挫其锐气,正是看清对方虚实的良机。只守不攻,对方气焰只会愈发嚣张。”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抬眼望向主位。
努尔哈赤继续说道:“边境线绵长,处处设防便处处薄弱。我意重新排布哨位,不再平铺布防,而是挑选险要山口设立主垒,其余岗哨化整为零,多派游骑四处巡查,彼此遥相呼应。一旦遇敌,举火传讯,各处迅速合围。”
他俯身伸手,指向铺在案上的简易地形图,指尖划过山林、要道与河谷:“海西军仰仗骑兵奔袭,可深山密林不利于战马驰骋。他们昨夜败退的山林谷口狭窄,正是天然险地。我命你带一队精锐,暗中潜伏在谷外两侧,不主动挑衅,只暗中监视敌军动静。”
阿古达应声领命:“属下遵令!”
“另外,传令各营,整肃兵马,操练骑射与步战阵法。”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全场,“将士不可因一场小胜心生懈怠,关外群雄环伺,海西之外,亦有其他部族虎视眈眈。唯有自身实力过硬,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纷纷躬身领命。
商议过半,又有人提起粮草与补给之事。连年驻守边境,风雪天道路难行,物资转运本就艰难,一旦战事扩大,粮草供给便是头等大事。努尔哈赤早有盘算,安排专人统筹后方,联络临近部族互通物资,同时下令营中厉行节俭,囤积粮草,以备长久相持。
整场军议条理分明,从布防、哨探、练兵到后勤补给,一一安排妥当。原本人心紧绷的帐内,渐渐安定下来。众人看得出,大汗心中早已筹谋周全,并非仓促应对。
军议散去,诸头领依次退出大帐,各自前往营地传达指令。营中顿时忙碌起来,游骑整装出营,向着四方雪原疾驰而去;修筑工事的士卒扛起木料石块,赶往各处险要山口;演武场上,呼喝操练之声此起彼伏,铿锵有力,穿透风雪传向远方。
努尔哈赤独自留在帐中,缓步走到帐门之外。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袍。极目远眺,连绵的林海雪原一望无际,群山起伏,隐在皑皑白雪之间。
他清楚,昨夜的交锋只是序幕。海西部隐忍休整之后,必然会集结更多人马再来进犯,届时便是一场真正的部族大战。关外这片土地,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想要整合各部、站稳脚跟,就必须直面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与较量。
不多时,几名亲兵来报,外出巡查的游骑传回消息:海西残部固守深山谷中,暂无异动,但山谷之内人喊马嘶,似在集结人手,明显是在休整备战。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也好。”他低声自语,“养精蓄锐,静候来战。”
日头渐渐升高,风雪渐渐稀疏。建州大营壁垒森严,号令整齐,一派整军待战的模样。潜伏在外的哨探如同暗棋,布遍山林要道;营中将士厉兵秣马,士气昂扬。
一场新的风雨,正在雪原深处悄然酝酿。关外龙争虎斗的棋局,已然落下更多子力,双方剑拔弩张,只待下一次哨声响起,便再掀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