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高邮湖之战
一、湖口
四月初三，阴雨绵绵。桃花汛如期而至，运河水位涨了三尺，水浑，浪急。
高邮湖口，七艘战船一字排开。
出云号居中，余和旗舰，船头床弩已上弦。飞云号居左，李甲率部。翻云号居右，张真押阵。四艘护卫舰分列两翼，网梭船游弋外围，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猎犬。
沈砚之站在岸上一处高岗，手持千里镜。镜筒里，出云号的帆正满张。他看了很久，放下镜子。江无浪抱剑立在身后，燕青按刀守在侧旁。三个人，三种姿态，看着同一片湖面。
高岗下，五百刀盾兵列阵，火把在雨雾中明灭。秦锋勒马站在阵前，李敢蹲在湖边，手按在泥地上，感受水波的震动。
（沈砚之心里：船是他的，兵是他的。但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看余和怎么打仗的。）
二、湖上
余和站在出云号船头，左手扶船舷，右手握旗。旗是三角令旗，红底黑边，雨水顺着旗角往下淌。高邮湖的风是西南风，很急。官船逆风，水匪顺风。张顺在等这个机会。余和也在等。
“满帆。”余和说。
旗手愣住。“将军，逆风——”
“满帆。”
旗手挥旗，七艘战船同时升帆。白帆鼓满，雨水在帆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船身一震，开始加速。
湖口狭窄，水匪的火船已经出动。十二艘火船，堆柴草，浇油，火光在雨幕中跳动，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张顺要赶在官军通过湖口前，用火船堵住去路。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官军的船太快了。
（余和心里：他不知道我的船能逆风跑多快。今天，我教他。）
出云号率先冲过湖口，飞云号紧随，翻云号殿后。护卫舰护住两翼，网梭船在外围游弋。
七艘船像一把刀，切开水匪的船阵。
火船还没摆开，官军已经过去了。张顺在赤蛟号上跺脚。
“点火！齐冲！不要阵型！”
火船冲过来，但已经失了先机。
三、火攻
出云号舷侧，排杆伸出两尺。杆头包铁皮，雨水淋在上面，冒起细密的白气。
一艘火船靠上来，柴草烧得正旺，火舌舔着排杆，烧不进去。船上的水匪跳船逃命，在水里扑腾。
另一艘火船从缝隙钻进来，撞到船舷。护卫舰上的弩炮手早已瞄准，开花弹射出，火船炸裂，碎木飞上半空，落在湖面上，还在烧。火攻，无效。
（燕青在高岗上，透过千里镜看见这一幕，低声说：“火船废了。”江无浪没说话。沈砚之放下镜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果然如此”。）
张顺在赤蛟号上咬牙。“快船！上！诱他们进苇荡！”
快船三十艘，从两翼杀出。速度快，桨频密，水花溅起一人高。他们不接战，只骚扰，绕着官军船阵转圈，引官军追。但官军不追。
余和下令：“保持队形。不进苇荡。靠近两百步内，床弩击杀。”
出云号床弩射出火油箭，箭矢拖着长长的火尾，扎进一艘快船。船着火了，水匪跳水，在水里扑腾。
另一艘快船被弩炮击中，船身炸开一个洞，水涌进去，船沉了。快船队形大乱，掉头就跑。
（余和心里：诱敌？我不追，你拿什么诱我？）
四、变阵
张顺下令：“左翼变阵！拦住他们！”左翼的红帆大船开始移动，但逆风中调转缓慢。
船挤船，桨打架，旗语混乱，各寨主各喊各的，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
余和看见左翼的混乱，挥旗。“满帆，切左翼！”
（沈砚之在高岗上，看见出云号的旗语。江无浪也看见了。沈砚之没说话，江无浪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刀，切下去，水匪的左翼就废了。）
官军船队逆风走反向，速度不减，直切左翼边缘。弩炮齐射，开花弹在郑大膀的坐船周围炸开。
一发，两发，三发。船板碎裂，桅杆断，帆落下来，盖在甲板上。
郑大膀被气浪掀翻，亲兵扶他上小船，逃了。
左翼溃散。
余和挥旗。“折返，切右翼。”
（秦锋在岸上，看见水匪左翼乱了。他勒住马，对身后的刀盾兵说：“准备。等他们上岸。”）
官军船队掉头，速度快得像在水面上滑行。
右翼的钱彪还没反应过来，船阵已被切开。三艘护卫舰冲进阵中，撞翻五艘小船。
钱彪的坐船被击中，船底破洞，水涌进去，船沉了。
钱彪落水，不知生死。
右翼溃散。
李飞在船头看见左翼右翼都完了，脸色惨白。
“撤！”他喊。他的船掉头就跑，手下的船也跟着跑。几十艘船挤在一起，桨打断桨，船撞船，冲进主阵。
主阵大乱。
（燕青在高岗上，透过千里镜看见水匪的船挤成一团。“他们乱了。”沈砚之接过镜子，看了一眼，递回去。“还没完。”）
五、斩首
余和挥旗。“变阵！锋矢！目标赤蛟号！”
七艘战船收拢队形，成箭头状，直插水匪主阵。出云号居前，飞云号、翻云号分列左右，护卫舰护住两翼。网梭船游弋在外围，截杀溃逃的小船。
赤蛟号船头，张顺拉弓搭箭。
“老子和你们拼了！”
火箭箭头浸过油，火苗在风里跳。他瞄了很久，松手。
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出云号的主帆上。
水匪齐声欢呼。火苗舔了几下帆布，灭了。白帆上只留下一块焦黑印记，像一道疤，又像一声嘲笑。
张顺的弓垂下来，手在抖。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一辈子水战，到头来，连一块帆布都烧不穿。
（张顺心里：这是什么妖帆？火烧不着的帆？）
赤蛟号被击中，大火冲天。
弩炮开花弹在甲板上炸开，水匪死伤遍地。桅杆断，帆落下来，盖在火上，烧得更旺。船身已斜，水涌进去。几个死士不甘心，驾着残船冲过来，钩爪甩上出云号的船舷。
“跳帮！”带头的嘶喊。
他们刚爬上排杆，官军刀盾手已经封住舷侧。
连弩齐射，跳上来的死士纷纷落水。最后几人不退反进，被两枚震天雷炸飞，残肢落入湖中，溅起暗红水花。
接舷战，第三次被碾碎。
（余和心里：火船不行，快船不行，跳帮也不行。张顺，你还有什么？）
赤蛟号的残骸慢慢下沉，湖面上只剩焦糊味和死寂。
孙五娘的船冲过来，从火海中把张顺拉上船。张顺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赤蛟号的帆还在烧，红帆变成黑帆，像一块烧焦的破布。
（沈砚之在高岗上，放下千里镜。江无浪看着湖面，没说话。燕青低声说：“赢了。”沈砚之没答。他看见湖面上，水匪的船开始举白旗。一艘，两艘，三艘……越来越多，像雨后冒出的白蘑菇。）
“还没完。”沈砚之说，“岸上的寨子，还没烧。”
六、残局
湖面上，水匪没了指挥，彻底混乱。
余和的船队开始屠杀。
不是杀人，是摧毁意志。弩炮打沉一艘，水匪投降三艘。
网梭船截住逃路，护卫舰封锁湖口。出云号悬起“降者免死”的大旗，白底黑字，雨水淋得字迹模糊，但每个人都看得见。
水匪纷纷举白旗。
（秦锋在岸上，看见湖面的战斗结束。他拔出刀。“上岸了。该我们了。”五百刀盾兵列阵，向水匪老寨推进。）
高邮湖的雾气散了。雨还在下，湖面上漂着碎木、破帆、残桨，还有几具浮尸。余和站在出云号船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岗方向。沈砚之还在那里，千里镜已经放下。
（余和心里：大人说，这一仗，我来打。我打了。打赢了。）
他转身，看向湖面。水匪的船举着白旗，一片连着一片，像雨后的蘑菇。高邮湖，从此没有水匪了。
沈砚之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传令余和。降匪船靠岸，人船分离。人员交李敢，两百人受降队已候在南岸。船只归水师，救火、清点、可用者拖回船坞。”
燕青领命，翻身上马。
“再传秦锋。攻山。顽抗者斩。降者免死。”
江无浪抱剑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燕青策马而去，泥水溅起老高。
沈砚之重新举起千里镜，镜筒里，出云号的旗语正在变换。湖面上，降船开始向南岸移动，一艘接一艘，像一串被牵住的浮萍。
高邮湖的风停了。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