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晚晴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灰布外衣——是林缺的。林缺不在柴房里。
“林缺?”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走出柴房。
外门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心,林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右肩上悬浮着那只血瞳。晨光中,血瞳的暗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警觉的动物。
围观的外门弟子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无缺体?他的眼睛怎么会飘在外面?”
“听说昨天山下的村子被妖兽袭击了,他去帮忙,被百目妖弄瞎了一只眼。然后那只眼就没掉下来,飘在肩膀上了。”
“这也太邪门了……那还是人的眼睛吗?”
“听说苏婉师姐说,这叫‘血瞳残像’,是缺道修士的标志。缺道修士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越残缺越强的疯子。”
“可他明明是无缺体,不能修炼啊?”
“所以才邪门啊。”
林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闭着左眼,只用血瞳“看”周围的人群。在血瞳的视野里,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团光——颜色不同,亮度不同。有的偏红,有的偏黄,有的偏蓝。
情绪的颜色。
他的左眼睁开,世界恢复正常色彩。闭上左眼,世界又变成灰色的光影。
林缺反复切换,像是在适应一个新的感官。
“林缺!”苏晚晴跑过来,把外衣还给他,“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林缺接过外衣穿上,看了她一眼,“你的手还抖吗?”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微微发颤。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不抖了。”
林缺没拆穿她。
昨晚她睡着之后,他听到她在梦里哭。声音很小,但哭得很久。
“苏晚晴。”他说。
“嗯?”
“今天开始,你不用给我送饭了。”
苏晚晴脸色一变:“为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林缺说,“那个独眼老人。既然他在看我,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我要把他找出来。”
“我跟你一起……”
“不行。”林缺打断她,“你还有杂役的活要干。而且,如果那个老人不想被人发现,你去反而打草惊蛇。”
苏晚晴咬着嘴唇,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林缺说的是对的。她一个外门杂役,擅自离开岗位太久会被罚。罚她是小事,但如果因为她的莽撞害林缺找不到那个老人……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说。”
“每天晚上,回柴房。不管找没找到,都要回来。不然我就去后山找你,翻遍整个禁地也要找到你。”
林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后山走去。
苏晚晴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血瞳悬浮在他右肩上,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灭的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她把双手握成拳头,深吸一口气。
“不抖了。”她对自己说。
声音还在抖。
后山。
林缺沿着昨天去缺道碑的路走,但走得很慢。
他用左眼看路,用血瞳扫描周围的环境。血瞳的灰色视野中,树林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鸟巢里有三只雏鸟,松鼠藏在树洞里,一条蛇盘在岩石缝中。
没有老人的踪迹。
他走到缺道碑所在的山谷,停下来。
石碑还是老样子,三丈高,通体漆黑。苔藓覆盖了大半碑面,裂纹纵横交错。
林缺走到碑前,抬头看最上方那四个字。
缺道者昌。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在看。”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看我。但既然你看了我这么久,至少出来见一面。”
风吹过山谷,树叶沙沙作响。
林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有失望。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对方不想主动现身。那他就要用别的方法把人逼出来。
林缺走到缺道碑侧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然后他开始说。
“我叫林缺,今年十六岁,青云宗收徒大典上被测出无缺体,无法修炼。我爹叫林远山,十六年前死在妖兽潮里。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也没了。我是村里的老猎户养大的,他去年死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我。但我想,你既然看我,就一定跟我有关系。或者跟缺道碑有关系。”
他转头看向山谷入口。
“你可能是我的仇人,也可能是我的恩人。但不管你是谁,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缺道碑上说,缺体境之后是残心境。我不知道怎么修炼残心境,我需要人教我。如果你不肯出来,我就每天来这里说一遍。说到你出来为止。”
他转身往山谷外走。
走了七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小子,比前八次都烦人。”
林缺猛地转身。
缺道碑旁边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独眼。
他只有一只眼睛——左眼。那只眼睛浑浊发白,像是蒙了一层雾。另一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被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疤覆盖。
不止是眼睛。
老人的左手没了,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右腿也没了,从膝盖以下,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他整个人靠在拐杖上,像一棵被雷劈过、只剩半截的老树。
但他身上有一种让林缺脊背发凉的气息——不是杀气,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把几百年的痛苦都压进了骨头里。
“你是……”林缺开口。
“老瞎子。”老人说,“你就这么叫我。反正我本来就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断了一只胳膊。叫我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林缺右肩上的血瞳。
“你献了右眼。”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林缺点头。
“为了谁?”
“一个朋友。”
“朋友?”老瞎子冷笑了一声,“你认识她才三天,就叫朋友?”
林缺没有辩解。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浑浊的独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光,是更深处的、像是记忆的东西。
“你献眼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林缺想了想:“有。”
“犹豫什么?”
“怕死。”
“不是怕疼?”
“疼是一瞬间的事。死是一辈子的事。”林缺说,“我还没活够。”
老瞎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嘎吱嘎吱的。但林缺听出来了,那不是嘲笑,是某种……欣慰。
“你通过了。”老瞎子说。
“通过什么?”
“第一关。”老瞎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林缺,“缺道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你献了眼,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修炼,从现在才开始。”
他走到林缺面前,伸出仅剩的右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裂了好几道。
“我是守缺人。”老瞎子说,“上一代缺道传人。我的任务是找到下一代传人,把他教会,然后等死。”
林缺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
“上一代缺道传人?”他问,“那缺道碑上的人呢?伏羲、刑天、共工,他们也是缺道传人?”
“他们是。”老瞎子收回手,不生气,“但他们不是‘守缺人’。守缺人是专门负责传承的。伏羲开天,刑天舞干戚,共工触不周——他们用缺陷做成了大事。而我,用缺陷教会别人做大事。”
他顿了顿,独眼盯着林缺。
“你的右眼献出去了。接下来,你要学会用它。”
“用它?”林缺看了一眼右肩上的血瞳,“我已经在用了。它能看到灵气的轨迹,能看到情绪的颜色。”
“那只是皮毛。”老瞎子拄着拐杖,转身往山谷深处走,“血瞳真正的力量,是让你看到‘不存在的路’。”
“什么是不存在的路?”
“修士走的路,都是前人造好的。灵气运行的经脉、法术施展的路径、境界突破的顺序——一切都是确定的,都是‘存在’的路。”老瞎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缺道不一样。缺道没有路。你每走一步,路才在脚下出现。血瞳就是让你看到那条‘还没出现的路’的工具。”
林缺沉默了片刻。
“你要教我?”
“不。”老瞎子摇头,“我带你走。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又伸出了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
“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跟我走吗?”
林缺看着那只手。
老瞎子的手指缺了两根——食指和中指。断口处是陈旧的疤痕,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他忽然问:“你的手指,也是献祭的?”
老瞎子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断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食指献给了‘听觉’,中指献给了‘方向感’。骨笛残像的两孔,在我袖子里。”
他撩起袖口,林缺看到一截白玉色的笛子,嵌在他断指的残根上。笛子只有两孔,表面温润如玉,像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骨笛。
林缺想起缺道碑上的字——“断指为笛,九孔齐开,可唤上古缺道真音。”
“你修炼到了第几境?”林缺问。
老瞎子没有回答。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山谷深处走。
走了一段,他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境界。你只需要知道——我走的路,比你想象的远得多。也比你想象的痛得多。”
林缺站在原地,看着老瞎子的背影。
那个人——不,那个残破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人——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缺道碑的来历。修炼的方法。独眼老人的身份。
都在那截骨笛里。
林缺抬脚,跟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