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没有在青石村多留。
苏婉想带他们回宗门疗伤,林缺拒绝了。他只是从老猎户的屋里取了三样东西——烟斗、一把猎刀、一块包在油纸里的干粮。
烟斗是老猎户的,猎刀是老猎户打猎用的,干粮是他上次回来时放在屋里的。
然后他就走了。
苏婉追上来,把一个瓷瓶塞进他手里:“止血散,敷在眼眶上,一天两次。你的眼睛……我回去会禀报长老,宗门应该会给你补偿。”
林缺低头看着瓷瓶,又抬头看了看苏婉。
“不用补偿。”他说。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跟在林缺身后的苏晚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住她,但苏晚晴低着头,没有看她。
两姐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缺转身往山上走。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着。
山路崎岖,林缺第一次用一只眼睛走路,深浅难辨,好几次差点踩空。苏晚晴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稳住身形。
血瞳悬浮在他右肩上方,安静地跟着。它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林缺能感觉到它——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切下来,飘在了外面,但神经还连着。
他能通过血瞳“看到”东西。
不是正常的视觉。血瞳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没有颜色,只有形状和灵气流动的轨迹。树木是灰色的轮廓,石头是灰色的块面,苏晚晴是灰色的、带着淡淡红光的人形——那红光是从她胸口散发出来的,浓烈而温暖。
情感的颜色。
林缺不知道“多情人”体质的灵气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猜那就是苏晚晴溢出的情感。
这让他想起缺道碑上的话。
残心境。献祭情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青云宗外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晴把林缺带回柴房,打了一盆清水,让他坐下。
“我给你上药。”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手已经稳了。
林缺坐在稻草堆上,仰起头。
苏晚晴用布巾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从右眼眶一直延伸到下颌。她擦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林缺没说话。
苏晚晴把血擦干净后,露出了右眼眶——那里现在是一个空洞,眼睑半闭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洞看了两秒,手开始抖。
“我来。”林缺接过布巾,自己把眼眶周围的残血擦干净,然后打开苏婉给的瓷瓶,倒了些止血散在手指上,直接按进了眼眶里。
苏晚晴别过脸去。
林缺敷完药,把瓷瓶盖上,放在身边。
“苏晚晴。”
“嗯。”
“你表姐说的补偿,我不需要。但你可以在宗门里帮我打听一件事。”
苏晚晴转过脸来,眼睛红红的:“什么事?”
“缺道碑。”林缺说,“它到底是谁立的?为什么在青云宗后山?还有……那个独眼老人是谁?”
苏晚晴愣住了:“什么独眼老人?”
林缺沉默了片刻。
从青石村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独眼老人是谁?
他在缺道碑前没有见过任何人。但那天晚上,在他离开山谷之后,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他。不是百目妖那种阴冷恶意的注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他,看他能不能活过那个晚上。
“我在山谷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林缺说,“不是妖兽,是人。一个老人,只有一只眼睛。”
苏晚晴皱起眉头:“我去了那么多次缺道碑,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人。”
“可能是我想多了。”
林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老人确实存在。而且那个老人知道他会来。
他甚至知道他会失去右眼。
“第九次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前八次是什么?
林缺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对苏晚晴说:“你今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苏晚晴摇摇头:“我不走。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伤口恶化……”
“不会恶化。”
“万一呢?”
林缺看着她。
苏晚晴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她搬了一捆稻草铺在林缺旁边,坐了下来,又从怀里掏出半块桂花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已经被压得变了形。
“饿了吧?你中午就没怎么吃。”她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缺。
林缺接过来,咬了一口。
桂花糕是凉的,但甜味还在。
两人并排坐在柴房里,头顶是那个破洞,能看到几颗星星。
苏晚晴吃完自己那半块,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然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前方的黑暗。
“林缺。”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替我挡那一下。”苏晚晴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替我挡,你的眼睛不会……”
“会。”林缺打断她,“如果不是替你挡,我的眼睛也会没。”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林缺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缺道碑上写着第一缺就是右眼,我今天不献以后也得献”。
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救苏晚晴,他可能永远下不了那个决心。
缺道碑说得对。
缺道的门槛,不是你自己想缺,是你为了别人而缺。
“我不会让你白瞎一只眼。”苏晚晴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能修炼。就算不能修炼,我也要让你成为最强大的凡人。谁都不敢欺负你的那种。”
林缺侧头看她。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可爱。
“好。”他说。
苏晚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保留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伸出小指。
林缺看着那根小指,也伸出自己的,跟她勾了一下。
第二次了。
这次勾得比第一次紧。
夜深了。
苏晚晴靠在稻草堆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林缺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闭着左眼,只用血瞳“看”世界。
血瞳的视野里,一切都很安静。柴房的墙壁是灰色的轮廓,外面的树是灰色的剪影,远处的内门方向有大片大片的亮光——那是修士们修炼时溢散的灵气,在血瞳的视野里像一盏盏灯。
有些灯光很亮,有些很暗。最亮的那一盏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是掌门无舌的居所。
林缺盯着那团亮光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苏晚晴。
在血瞳的视野里,苏晚晴不像一个修士——她几乎没有灵气,胸口那团红光是她唯一的光芒。但那团红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温暖的光。
他之前在苏婉身上也看到了类似的光,但比苏晚晴的淡得多。
情感越浓,光越深。
林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缺道碑说的是真的,那缺道修士看到的世界,和正常人看到的,是不是完全不同?
血瞳看到的是“本质”吗?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右眼回不来了。血瞳会一直跟着他。从今以后,他要用两种方式看世界——左眼看表象,右眼看本质。
右肩上方,血瞳安静地悬浮着,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苏晚晴沉睡的脸。
它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记录什么。
林缺合上左眼,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明天开始,他要弄清楚三件事。
缺道碑的来历。
独眼老人的身份。
以及——“缺体境”之后,第二缺是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