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渡洲的生日在十二月。但这一次,沈临渊从十一月就开始准备了,和去年一样——周末消失两三个小时,回来时手里拎着不同商场的购物袋。但这一次和去年不一样了。去年沈渡洲不知道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沈临渊在准备什么,不知道那场生日宴意味着什么。今年他什么都知道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林屿发来消息:你哥是不是又要给你办生日宴?沈渡洲回了一个问号,林屿发来一张截图——某酒店的预订页面,“12月15日,宴会厅,已预订”。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酒店,一模一样的日期,一模一样的截图。沈渡洲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哥,生日不用办那么大的。沈临渊的回复很快:我想办。沈渡洲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去年已经办过了。沈临渊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沈渡洲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沈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沙哑的,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回声:“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渡洲听着这句话,眼眶热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回了一个“好”字。
生日那天,沈渡洲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衬衫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窄。裤子是黑色的,笔挺的,裤线像两把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沈临渊买的,去年那双穿旧了,今年买了一模一样的新鞋。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和去年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脸。但去年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今年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光还在,但隔了一层。
沈临渊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镜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打得一丝不苟。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渡洲的耳朵。
“好看。”沈临渊说。
沈渡洲在镜子里看着沈临渊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熟悉这张脸,比自己的脸还熟悉。他看着这张脸,想——去年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沈临渊也说了“好看”。去年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今年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也快了,但快了之后,紧接着是一阵说不清的、像针扎一样的、细密的疼。
他笑了一下。“走吧,车在楼下。”
宴会厅在酒店的顶层,和去年一模一样。巨大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宴会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考究的衣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寒暄。
沈渡洲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这些人,和去年一样觉得腿软。沈临渊的手落在了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五指微微张开。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沈渡洲的耳朵,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我在。”
两个字。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不软了,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跟着沈临渊走进了宴会厅。今年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也不软了,但眼眶热了一下。
人们围上来。有人叫“沈总”,有人叫“沈先生”,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跟沈临渊碰杯,有人把名片递到沈临渊手里。沈临渊一一应对,表情冷淡但礼貌,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去年一模一样。
“这是我弟弟,沈渡洲。”沈临渊每一次跟人介绍的时候,都会把这句话说一遍。和去年一模一样的语气,不重,不刻意。
沈渡洲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和去年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没有红,去年每一次听到“这是我弟弟”耳朵都会红,今年没有。那些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石子落进了深潭,沉下去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林屿是最后一个到的,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染成了银灰色,和去年一模一样。他扑上来抱住了沈渡洲,抱得很紧。“沈渡洲!!!”和去年一样的音量,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热情。
“你来了。”沈渡洲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能不来吗?”林屿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你哥给你请的造型师?能不能介绍给我?”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我帮你问”,但他突然记起来,去年他也是这样说的,一模一样的回答。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了:“我帮你问。”
林屿看了他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咖啡店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沈渡洲分辨不出的、像担心又像心疼的光。他看了沈渡洲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他没有像去年那样说“算了,我自己问”,他说了“好”。
蛋糕推出来了。三层的,白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金箔和草莓,最上面一层插着一根数字蜡烛——“23”。和去年一模一样。蜡烛被点燃了,火苗在烛芯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小小的。沈渡洲看着那根蜡烛,看着那个跳动的火苗。
他闭上了眼睛。
去年他许了一个愿——“希望明年的今天,沈临渊还在我身边。”今年他站在这里,站在同一个宴会厅,面对同一个蛋糕,同一根蜡烛,许了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愿——“希望明年的今天,沈临渊还在我身边。”不是永远,只是明年。只是下一个生日。只是从今天到明年的今天,这三百六十五天。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圆。人群鼓起掌来,有人喊“生日快乐”。他拿起刀,切下了第一刀。奶油沾在刀刃上,白色的,滑腻的。他把第一块蛋糕递给了沈临渊。
沈临渊接过蛋糕,看着他。灯光下,沈渡洲的脸被蜡烛的余光照得很亮。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
“生日快乐,渡洲。”沈临渊说。声音很低,很轻。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去年生日,在雨夜,在浴室,在每一个沈临渊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看着那道光,想——这是为我亮的吗?
他没有问,只是笑了。“谢谢哥。”沈临渊低下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和去年一样的吻,和去年一样的位置,和去年一样的温度。
沈渡洲闭上眼睛。去年这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今年这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泪没有掉。
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
宴会还在继续,人群还在喧闹。香槟杯碰撞的声音,笑声,寒暄声,钢琴曲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但又不让人厌烦的、像远处的海浪一样的声音。沈渡洲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和人碰杯,和人寒暄,和人合影。他做得很好,和在夜店洗杯子时一样好——得体的,精准的,不会出错的。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林屿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很好。”
林屿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宴会厅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沈渡洲分辨不出的、像难过又像心疼的光。他看了沈渡洲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开心就好。”
沈渡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戒指转了一下,看着内壁上的那行字——“S&L,forever”。S是他,L是他。他相信。他必须相信。
宴会结束了。人群散了,宴会厅空了。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把剩下的蛋糕收走,把香槟杯叠在一起,把用过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沈渡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
沈临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腰上。“走吧,回家。”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沈临渊的脸和去年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一样的脸,一样的人,一样的温柔。
“好。”沈渡洲说。
他们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后腰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沈渡洲靠过去,肩膀贴着沈临渊的胸口。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看着那些数字,去年看它们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快到家了,他在等你。”今年他看着它们,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家还在,他还在,你还在。”
车在楼下等着。沈临渊打开车门,让沈渡洲先上车,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风声、车声、城市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车厢里安静得像深海一样的沉默,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沈临渊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沈渡洲的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他的手指穿过沈渡洲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和去年一样。
他把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他在沈临渊的肩膀上,在这个黑暗的、温暖的车厢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空间里,想——去年他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的。去年他不知道那些真相,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沈临渊心里住着谁。去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很快乐。今年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还在这里,还靠在他肩膀上,还握着他的手,还叫他“哥”。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快乐了,还是更不快乐了。
他只知道,他不想松手。
(第四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生日宴上,林屿喝醉了,拉着沈渡洲说了一句话——“你哥当年为了那个人,疯了一样。”沈渡洲手里的酒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