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广播的通知刚落没多久,天上的云层就彻底压了下来。
风不再是平日里轻柔的凉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冰碴子,呜呜地卷过整条街巷。
林母抱着一捆干柴从后院走进屋,冻得指尖发红,随手把柴禾码在灶台边。她搓了搓双手,对着堂屋喊了一声。
“老林,外头风太凶了,别出去忙活了,赶紧进屋避风!”
林建军刚关好院门的木栓,顺手又抵了根粗木棍加固,闻声应声回头。
“没事,院门堵牢点,夜里大雪压门,省得早上推不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回屋里,刚跨过门槛,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屋里早早生了炭火,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人,和屋外的凛冽寒风完全是两个样子。
林知秋正低头帮弟弟妹妹整理棉衣,把领口、袖口的绳子挨个系紧。
小孩子怕冷,一降温就缩手缩脚,乖乖坐着任由姐姐摆弄。
“这天也太冷了。”林母看向窗户,用手摸了下窗棂,冰凉刺骨,“往年立冬之后也冷,可从没见过降温这么快的。”
“广播说了,断崖式降温。”林建军坐在炭火盆边,伸手烤着火,“看样子今晚就要落大雪,这几天怕是都出不了门。”
一家人守着暖烘烘的炭火盆,慢悠悠收拾着家里的杂物,日子安稳又踏实。
可大院外头,早就乱成了一片。
寒风肆虐了半个下午,没过多久,细碎的雪花就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雪沫,转眼就变成了大片鹅毛雪,铺天盖地往下落。
不到两小时,地面、墙头、屋顶,全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走路稍不留意就打滑。
隔壁张婶披着厚棉袄,踩着积雪匆匆拍响了林家的院门,声音带着着急。
“林嫂子,在家吗?”
林母赶紧开门,一股冷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
“快进来躲躲风雪,外面这么冷,怎么还跑出来了?”
张婶跺掉鞋上的积雪,搓着通红的脸颊,连连叹气。
“别提了,太冷了!我们家小子方才在院里玩雪,吹了一阵冷风,回来就开始咳嗽,小脸烧得滚烫。”
“这么快就受凉了?”林母皱起眉。
“不止我们家!”张婶摆了摆手,语气满是焦灼,“方才我绕着大院走了一圈,家家户户都有情况。好多老人腰腿疼得直不起身,小孩子咳嗽发烧的更是一堆,大院里至少十来个孩子病倒了。”
林知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清楚,这只是刚开始。
七十年代的冬天没有保暖设备,棉衣单薄,家家户户住得简陋,但凡遇上一次强寒潮,最容易爆发各种病痛。
“我刚从卫生院回来。”张婶苦着脸继续说道,“那里早就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全是排队看病的人。医生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退烧药、止咳药全都空了,货架上干干净净,一点常备药都没剩。”
林建军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
“药全都断货了?”
“可不就是断货了!”张婶急得直跺脚,“医生都说没办法,让轻症的回家扛着,多喝热水捂出汗。可这大冷天,着凉引发的咳喘,哪里是捂一捂就能好的?”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几声大人的哄劝和孩子的哭闹声。
风雪太大,声音忽远忽近,却听得人心头发沉。
短短一下午的功夫,整个镇子彻底被寒潮封住。路面结冰打滑,牛车、自行车全都没法通行,镇上几个主干道冷冷清清,只剩漫天飞雪。
学校直接临时停课,老师挨家挨户传话,让所有学生居家避寒,不许出门乱跑。
大院里的邻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推开房门,传来的全是老人的咳喘、孩子的哭闹声。
唯独林家,安安稳稳,一片静好。
屋里炭火持续烧着,温度始终暖和适宜。一家人穿的都是厚实绵软的棉衣棉裤,防风保暖。桌上摆着温热的开水、晒干的果干,日常吃食充足又稳妥。
弟弟妹妹裹着厚棉袄,坐在炭火盆边翻看着旧课本,小脸红润,半点受凉的迹象都没有。
对比外头遍地病痛、人人煎熬的模样,林家的安稳显得格外扎眼。
张婶坐在屋里烤了会儿火,看着安然无恙的一家人,忍不住感慨。
“还是你们家日子过得稳妥,降温下雪一点不受罪。我们家每年过冬都要病倒两三回,今年这寒潮更凶,真是熬不住。”
林母温和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给张婶倒了杯热水。
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心里的疑惑又悄悄冒了出来。
往年冬天,家里也和寻常人家一样,孩子容易感冒,丈夫的旧伤也会隐隐作痛。可自从入秋之后,家里就顺得离谱。
不管是骤然降温,还是阴雨大风,一家人从头到尾无病无灾,衣食保暖样样周全。
张婶坐了片刻,惦记着家里发烧的孩子,匆匆道谢告辞,又踩着积雪艰难往回走。
院门关上,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屋里安静下来,林母看着收拾书本的女儿,轻声开口。
“老林,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林建军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早就察觉了。”
“整条大院,整条街巷,家家户户都在闹毛病。”林母眉头轻蹙,语气满是不解,“偏偏咱们家,次次都能躲开灾祸。药、偏方、厚衣裳,每一次都是刚刚好,赶在难处之前备好。”
“知秋这孩子,实在太稳了。”林建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心疼,也带着满心疑惑,“好像不管遇上什么天气、什么难处,她都提前知道一样。”
林知秋听到父母的低语,手上动作没停,默默将书本摞整齐。
她不插话,也不解释。
寒潮大病潮才刚刚铺开,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
外头的风雪越下越猛,狂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呼呼的声响。卫生院彻底断药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居民区,越来越多的邻里陷入无助。
轻症的在家硬扛咳嗽低烧,重症的高烧不退、风湿刺骨,却求医无门、无药可用。
风雪封了城,病痛覆了人。
平静安稳的林家小院,和外面遍地哀嚎的街巷,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林知秋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声。
她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走投无路的邻里,很快就会上门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