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世纪末的最后一天。
林建华家的小院里飘着炖羊肉的香气,苏惠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林海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拆一包刚买回来的糖果瓜子,往两个搪瓷盘子里装。
“妈,我少装点儿吧,吃不完。”海生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我爸呢?”
“你爸去陈叔家送羊肉了,说中午一块儿过。”苏惠英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你陈叔陈婶下午就过来。”
海生“哦”了一声,继续往盘子里装糖。他是十天前从上海回来的,休了年假,加上元旦的假,一共能待二十多。
厨房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苏惠英擦了擦手,走过去接。
“喂……啊?”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海生抬头看她。
苏惠英握着电话,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嗯”了两声,慢慢挂了电话。
“妈?”海生站了起来。
苏惠英扶着墙,眼圈红得吓人。
“你婆……”她的声音发颤,“走了。”
海生愣住了。
“刚才你表姨打来的电话。”苏惠英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夜里走的,脑溢血,没遭罪。”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海生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别太难过。”他说,“身体要紧。”
苏惠英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抹了把眼泪,看着海生:“海生,我得回去一趟。”
“嗯。”海生点点头,“我陪你回去。”
苏惠英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去买票。”海生说,“后天走。”
苏惠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抹了把眼泪。
下午,陈永康一家来了。
陈婶拎着一兜子吃的,陈叔的女儿雪莲也来了,比海生小十岁,在兵团医院当护士。
“海生回来了啊,越来越精神了。”陈婶笑着说。
“陈婶。”海生笑着打招呼。
几个人坐下说话,苏惠英也没提姨妈去世的事。毕竟是新年,说这些晦气。
但苏惠英的情绪不高,话不多。陈婶看出来了,悄悄问海生:“你妈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
海生摇摇头:“没事,有点累吧。”
陈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跨年。
堂屋里摆着一桌菜,林建华和陈永康喝酒,苏惠英和陈婶在厨房里煮饺子。俩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国家新出的政策,说是要搞西部大开发,以后新疆要有大发展了。
“要我说啊,以后这边机会多着呢。”陈永康端着杯子,脸红红的,“我们这些老知青,扎根新疆,这儿就是咱们的第二故乡。”
林建华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海生和雪莲坐在堂屋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千禧年的跨年晚会,热热闹闹的。
窗外飘着雪。
新疆的冬天冷,但是屋里暖。暖气烧得旺,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海生走到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圈。
上海这会儿应该也在跨年吧。
他想起晓燕。
“想什么呢?”雪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没什么。”海生接过杯子,暖了暖手。
“想对象了吧?”雪莲笑着看他。
海生没否认,也没承认。
“上海姑娘?”雪莲又问。
“嗯。”
“挺好的。”雪莲说,“什么时候带回来让你爸妈看看。”
“再说吧。”海生说,“等明年。”
雪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鞭炮声。
稀稀拉拉的,不像上海那么热闹,但也有过年的意思。
新的一年开始了。
回上海的那天,林建华送他们去火车站。
林建华一早起来,看着苏惠英和海生拎着大包小包,里面都是新疆的特产,葡萄干、巴旦木、哈密瓜干,给上海的亲戚带的。
“到了打电话。”林建华说。
“知道了。”苏惠英应着,又说,“你自己在家注意身体,少喝点儿酒。”
“嗯。”林建华点点头,又看向海生,“路上照顾好你妈。”
“放心吧爸。”海生说。
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苏惠英看着窗外站台上的林建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
上海的最后一个长辈走了。
好像以后就真的只有新疆一个家了。
海生坐在母亲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妈,你睡会儿吧,还得坐两天两夜呢。”
苏惠英摇摇头:“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的黄,光秃秃的树,一闪而过。
“海生啊,”她忽然说,“你姨婆走了,上海以后……”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海生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外婆走的时候,母亲就没了妈。姨婆这一走,上海就真的没什么长辈亲人了。
母亲的根,在新疆。丈夫在新疆。家,在新疆。
上海,是故乡。
是小时候的弄堂,是外婆的灶台,是记忆里的奶糖。
是回忆。
但不是家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朝着东边去。
海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想起晓燕。
想起上海的高楼大厦,想起陆家嘴的灯火,想起晓燕笑起来的样子。
他在上海待了九年了。
大学四年,工作五年。
上海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是他长大的地方?不,他是新疆长大的。
是他工作的地方?是。
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以前,他总觉得,他是新疆的儿子,也是上海的儿子。两边都是,又都不是。
最近总听父亲说,国家要搞西部大开发了,以后新疆会有大发展。
发展。
什么是发展呢?
是高楼大厦吗?是车水马龙吗?
还是……家?
他说不清楚。
就像现在,他坐在回上海的火车上。
火车哐当哐当,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晃荡。
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上午。
冬天的上海,湿冷湿冷的。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海生拎着大包小包,和苏惠英一块儿出了站。
表姨在站口接他们。
表姨比苏惠英小三岁。多年不见,也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好多。
“阿姐。”表姨见了苏惠英,眼圈就红了。
苏惠英也红了眼。
两个人站在火车站的风里,手拉着手,说了好半天,都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海生站在旁边,看着。
姨婆家是在弄堂里的老房子,海生上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次。
小小的一间房,搭了个阁楼。
姨婆的遗像摆在堂屋的桌子上,黑白照片,笑着。
苏惠英一进去,就跪了下来。
跪在遗像前,烧了三炷香。
“阿姨,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海生站在母亲身后,也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照片里的老太太,瘦瘦的,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就是,老了。
接下来的几天,忙忙碌碌的。
办丧事,接待客人,处理遗物。
苏惠英每天都忙到很晚,话不多,就是默默地做事。
海生一直陪着她。
晓燕来找过一次。
是听说他回来了,特意请了假过来。
“阿姨。”晓燕乖巧地叫人。
苏惠英见了晓燕,愣了一下。
“这是……”
“就我女朋友晓燕。”海生说。
苏惠英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晓燕一番。
姑娘长得挺清秀的,说话也懂礼貌。
“好,好。”苏惠英说。
她拉着晓燕的手,问了好些话,家里是哪里的,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晓燕一一答了。
苏惠英越看越满意。
晚上,晓燕走了之后,苏惠英跟海生说:“挺好的姑娘。”
“嗯。”海生应着。
“什么时候定下来?”苏惠英问。
海生沉默了一下:“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苏惠英看了他一眼,“都谈了好几年了吧?也该定了。”
海生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想着……”苏惠英顿了顿,“想着回新疆?”
海生抬起头,看着母亲。
“没有。”他说。
“那是什么?”
“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我在哪儿都一样。”
苏惠英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海生啊,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是妈跟你说,在哪儿都是过一辈子。你爸你妈在新疆待了一辈子,不也挺好的。”
海生没接话。
“上海也好,新疆也好,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就行。”苏惠英说。
海生还是没说话。
他说不清楚。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
送葬的队伍不长,都是些亲戚邻居。
苏惠英哭得厉害,海生扶着她。
姨婆的骨灰,和姨公合葬。
下葬的时候,苏惠英忽然说了一句:“阿姨,你放心走吧,我以后……”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海生扶着母亲,站在墓碑前。
风吹着,冷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姨婆的场景。
那是他上大学第一年。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往他兜里塞奶糖。
奶糖很甜。
办完丧事,又待了两天。
苏惠英帮忙处理了一些遗物。
老房子,表姨住着。
姨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旧衣物,一些旧家具。
苏惠英挑了几样,留作纪念。
一个银镯子,是外婆传下来的。
一方手帕,是姨婆年轻时候用的。
还有一张老照片,全家福。
照片上,外婆,两个女儿。
大的是苏惠英的妈妈,小的是姨婆。
那时候,都年轻。
十几岁的样子,梳着麻花辫,笑得灿烂。
苏惠英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里。
走的前一天,晓燕请苏惠英和海生吃饭。
在一家本帮菜的馆子。
晓燕的父母也来了。
四个人,坐了一桌。
晓燕妈妈挺热情的,问苏惠英身体怎么样,新疆那边习惯不习惯。
苏惠英也客客气气的,说都挺好的。
海生坐在旁边,话不多。
他看着晓燕,晓燕也看他。
吃完饭,晓燕父母先走了。
苏惠英跟海生说:“人家姑娘挺好的,人家父母也挺好的。”
“嗯。”海生应着。
“你抓紧点儿。”苏惠英说,“别耽误了人家。”
“知道了妈。”
回新疆的火车上,苏惠英靠窗坐着。
她看着窗外,上海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退成模糊的影子。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三个女人。
外婆,妈妈,还有阿姨。
那时候,都还在。
都还年轻。
苏惠英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