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还没下。但云更厚了,压得极低,像一整块铅板悬在头顶。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每一口都像吸进一团湿棉絮。屋子里弥漫着血、碘伏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麦克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去看老鼠。老鼠还躺在墙角,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胸口在起伏——很慢,但很稳。他伸手摸了摸老鼠的额头。不烫了。第一次不烫了。
光头蹲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天。“要下大雨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锅是破的,但底下还能盛住一点。他喝了一口,把碗递给麦克。麦克没接,走到门口,往外看。远处那片荒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野狗。两三只,瘦得皮包骨,在草丛里拱来拱去,像是在找吃的。
“今天能走吗?”蛇走过来,蹲在麦克旁边。
麦克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鼠。老鼠还睡着。
“等他醒了再说。”
雨在中午的时候落下来了。不是慢慢下起来的,是直接倒下来的。天像裂了一道口子,水从里面倾泻而出,砸在屋顶上,砸在地上,砸在破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风也起来了,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灶台里的灰吹得到处飞。光头把唯一一床破毯子搭在老鼠身上,蛇用身体堵住窗户。
麦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往低处淌。水里夹着泥、枯叶、草梗,还有别的东西——红的。不是泥,不是树叶。是血。从山上流下来的,顺着雨水,淌进院子里。
光头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麦克旁边。“山上有什么?”
麦克没说话。他盯着那条红色的小溪。血不多,但一直在流。
蛇从窗户边走过来,脸白了。“是那些追我们的人吗?”
麦克没回答。他走到屋里,把老鼠背起来。老鼠醒了,趴在他背上,嘴凑到他耳边。
“又走?”
“又走。”
“外面下着雨。”
“所以走。雨会把脚印冲掉。”
光头从墙上扯下那条破毯子,盖在老鼠身上。蛇捡起那根铁管,握在手里。四个人走出屋子,雨瞬间把他们浇透了。水从头顶往下淌,灌进领口,顺着脊背流下去。麦克眯起眼,往前看。雨太密了,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面前几步远的地面,全是泥,踩一脚陷进去,拔出来带一坨黑泥。光头走在前面,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蛇跟在他后面,铁管插在泥里当拐杖。麦克走在最后,背着老鼠,一步一步往前挪。
老鼠趴在他背上,浑身发抖。“冷。”
麦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鼠的头。毯子湿透了,贴在老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雨小了。从倾盆变成细丝,密密麻麻的,打在脸上像针扎。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厚的,但远处能看清一点了——山,树林,还有一条河。不是昨天那条河,是另一条,更宽,水更急,浑浊的,像一锅黄汤。光头站在河边,回头看了看麦克。
“过吗?”
麦克看了看四周。没有桥,没有船,只有水。
“过。”
光头先下水。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快到胸口了。他抓住对岸伸过来的一根树枝,把自己拉上去。蛇跟在后面,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光头回头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起来。蛇呛了几口水,趴在岸上咳嗽。
麦克走进水里。水很凉,刺骨的凉。他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膝盖跪在水里。他站起来,继续走。老鼠趴在他背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水越来越深,没过腰,快到胸口了。老鼠的下半身泡在水里,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光头从对岸伸过手来,抓住麦克的手腕,往上拉。麦克上了岸,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树下。老鼠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闭着眼,胸口起伏很快。
“老鼠。”麦克拍了拍他的脸。
老鼠睁开眼,看着他。“我还在。”
“还在。”
光头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腿——那条断腿。纱布湿透了,但没渗血。他伸手摸了摸。“干的。”
麦克也看了看。伤口没有裂开,没有出血。他用手指按了按纱布,硬的,血已经凝固了。
“走吧。”他把老鼠背起来,继续走。
雨停了。云开始散,东边的天空露出一小块蓝,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风从北边吹来,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越来越好走,泥没那么深了,草没那么高了。他们经过一片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枯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杆子,在风里沙沙响。田边有一间农舍,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光头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有人吗?”
没人应。他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空的。”
“住一晚。”麦克说。
农舍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个灶房。灶房里有一口锅,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漂着灰。光头把水倒了,把锅刷了刷,从外面接了一壶水回来,烧上。火生起来了,灶膛里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麦克把老鼠放在堂屋的干草上,把湿透的毯子拿掉,把自己身上的湿外套脱下来,盖在老鼠身上。老鼠睁开眼,看着他。
“你的衣服也湿了。”
“没事。”
“你穿上。”
麦克没理他。他走到灶房,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端回来,递给老鼠。老鼠接过来,手在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咳嗽了两声。
“慢点。”麦克把碗接过来,喂他喝。
老鼠喝了半碗,摇摇头,闭上眼。
光头坐在灶膛边,烤火。蛇蹲在他旁边,把铁管放在膝盖上。麦克走过去,也坐下来。火烤着湿衣服,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
“还有多远?”光头问。
麦克想了想。“一天。”
“到了县城怎么办?”
“找医院。找药。找能治他的人。”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还在追我们。”
麦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所以得快。”
天黑了。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几根红炭,一明一暗。光头在地上铺了干草,躺下来。蛇缩在灶膛边,也睡了。麦克坐在老鼠旁边,没睡。老鼠的呼吸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闭上眼。
远处有狗叫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在夜里传得很远。
麦克睁开眼。狗叫声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狗叫声停了。和之前一样,突然停的。
麦克站着没动,手按在刀上。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凉的。
他退回去,坐在地上,靠着墙。
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