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你果然没死。”
那声音从翡翠戒指里渗出来的时候,沉船甲板上的黑水都停了一瞬。
不是风声。
不是鬼音。
也不是天魔那种靠认知污染硬挤进人耳朵里的杂音。
这声音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把擦得发亮的刀,刀刃上还残着旧日道宫里冷冷的香灰味。
苏清指尖一顿。
林婉站在她旁边,脸色还没从血缘切割后的苍白里缓过来,却明显感觉到苏清周身气场变了。
不是变强。
是变旧。
像一个穿着现代风衣、手里拿着手机的人,忽然从骨子里露出了万年前坐在九霄高座上的影子。
小美抱着账本,声音发紧:“苏姐,这戒指里……有人?”
苏清垂眼看着那枚翡翠戒指。
戒面里的幽绿眼睛缓慢转动,像隔着一整片海、一整重天、一整个被撕碎的轮回,在看她。
她没回答小美。
她只问了一句:“船底入口在哪?”
话音落下,整艘沉船又是一震。
桅杆上腐烂的铜铃同时响起。
叮。
叮。
叮。
甲板中央那些黑色藤蔓像被什么东西召唤,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一块早已腐烂的暗门。
门缝里没有海水涌出。
只有黑色的气。
浓得像油。
一缕缕贴着木板往外爬,所过之处,连符纸边角都发出细微的焦糊声。
刘海峰在破冰船那头通过对讲机喊:“苏顾问!沉船结构不稳定!水下声呐显示底部空腔在扩大!”
顾承安的远程通讯也接入了,声音压得很低:“苏清,情况不对。要不要先撤?”
苏清看着暗门。
“撤?”
她轻轻笑了一声。
“人家跨越千年给我打跨洋长途,电话费都烧到我脸上了。”
“我不接,显得我没礼貌。”
小美咽了口唾沫,飞快记录。
“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沉船底层出现未知入口。”
“疑似……跨界通讯现场。”
她写完又小声补了一句:“通讯费待定。”
苏清看她一眼。
“这单不收通讯费。”
小美愣住。
苏姐居然有不收费的时候?
下一秒,苏清淡淡道:“收债。”
小美立刻安心了。
还是熟悉的苏姐。
林婉看着那道暗门,忽然开口:“我也下去。”
苏清偏头看她。
林婉手里还握着那张已经失效的血缘符,指尖微微发抖,但眼神很稳。
“戒指牵着我妈,林家牵着这艘船。”
“我不下去看一眼,以后睡觉都嫌亏。”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我能付船舱加险费。”
苏清看了她两秒。
有些人经历鬼祸后会崩。
有些人会跪。
林婉不一样。
她开始学会把恐惧拆成项目,把旧伤折成账单。
挺好。
“加险费五百万。”
林婉直接转账。
【到账 5,000,000.00 CNY】
小美笔尖一抖,立刻写:
“林婉支付沉船底层随行加险费五百万,已到账。”
“风险提示:未知前世级通讯、船体崩塌、深层灵气污染。”
苏清点头。
“走。”
暗门下方,是一条向下的木梯。
木梯没有腐烂。
每一级踏板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苏清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
九霄锁灵阵。
她前世亲手创的阵。
用来锁住暴走灵脉、防止天地灵气外泄,讲究的是平衡、稳固、反哺。
可眼前这些符文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回流的阵线被扭成了抽取。
原本护灵的阵眼被改成了封杀。
像有人拿着她亲手磨出来的菜刀,不去切菜,专门拿来剁人手指。
恶心。
也浪费。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
沉船底层竟然没有海水。
脚下是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
不是油。
是灵气。
液化后的灵气。
只是被阴气、怨念和某种更高层的规则污染,变成了近乎黑金色的浆液。它们铺在地上,踩上去会拉出细长的丝,像一地没凝固的墨。
小美刚踩进去,鞋底就“嗤”一声冒烟。
她心疼得脸都皱了。
“苏姐,我刚才那双鞋还没报损。”
苏清说:“这双也报。”
小美当场满血复活。
“好。”
林婉看着四周舱壁。
舱壁上刻满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那些线条偶尔亮起银白色,又迅速被黑气吞掉。
她看不懂阵法。
但她能看懂一种东西。
占有。
这满墙符文像是在宣告:这里的每一寸灵气、每一道怨魂、每一口喘息,都被某个人私自挂了名。
苏清站在船舱正中央。
翡翠戒指在她掌心发烫。
下一秒,四周阵纹同时亮起。
黑色灵气液面掀起涟漪。
一道模糊虚影从阵法中心缓缓凝出。
那人身形修长,衣袍宽大,面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他站在半空中。
居高临下。
像还在九霄旧殿上,等着别人跪拜。
“师尊。”
虚影低低笑了。
“多年不见,你竟然落到这种地步。”
他的目光扫过苏清身上的风衣、纱布、手机,又扫过她身后的林婉和小美。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凡人的衣物。”
“凡人的钱。”
“凡人的破船。”
“还有这些破铜烂铁一样的机器。”
“你曾经执掌三千界财货,万神俯首,诸天规则由你一笔落定。”
“如今呢?”
“靠人民币买朱砂,靠柴油发电机驱鬼,靠几个凡人替你记账。”
虚影笑声越来越冷。
“师尊,你真可怜。”
小美听得火冒三丈。
但她没敢插嘴。
她直觉这不是普通反派。
这玩意儿说话时,整间船舱都在低头。
连那些黑色灵气液体都像被无形的手压住,纹丝不动。
林婉呼吸发紧。
她见过天魔余波。
见过鬼神压城。
但这道虚影给人的感觉更诡异。
他并不完整。
却像一只伸进此界的手指。
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也足够把普通人的脊椎按断。
虚影看着苏清。
“这个世界灵气枯竭,你以为是天灾?”
“不是。”
“是交易。”
“我与天道做了一场交易。”
“抽干此界灵气,供养更高层的门。”
“而你,只是被丢进这片枯井里的残魂。”
他抬起手。
舱壁上的九霄锁灵阵猛地爆亮。
沉重的神威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小美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林婉胸口发闷,耳边全是嗡鸣。
她咬牙撑着。
不跪。
她一千万切了血缘,五百万买了加险,不是来给别人跪着当背景板的。
虚影淡淡道:“跪下。”
这两个字不是命令。
是规则。
黑色灵气液体向下塌陷,整艘沉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清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甚至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打开计算器。
小美:“……”
林婉:“……”
虚影的笑声停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苏清按下数字键。
“算账。”
她一边输入,一边往前走。
“窃取我三千阵图,按最低版权费算。”
“五十亿。”
“篡改九霄锁灵阵,导致阵法名誉受损,精神损失费。”
“一百亿。”
“私自占用我前世洞府资源,折旧费另算。”
“跨界骚扰,通话内容恶劣,影响我出差心情。”
她抬眼。
“这项先记十亿。”
虚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像听见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苏清。”
“你还是这样。”
“永远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可你现在没有灵力。”
“你拿什么赢我?”
神威骤然加重。
小美喉咙一甜,嘴角渗出一点血。
林婉眼前发黑,指甲几乎抠进掌心。
苏清终于停下脚步。
她收起手机。
“你问我拿什么赢你?”
她抬手,慢慢解开掌心那层被血浸过好几次的纱布。
旧伤裂开。
血珠滴落。
落入黑色灵气液面的一瞬间,整间船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阵纹同时一僵。
虚影淡金色的眼睛微微收缩。
苏清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赢你不需要灵力。”
“只需要让你想起来——”
“当初是谁教你用筷子吃饭的。”
话音落下。
她身后没有金光万丈。
没有雷霆劈海。
没有任何这个世界能理解的灵力波动。
只有神魂。
纯粹的神魂。
九霄道尊曾经站在诸天规则顶端的神魂位阶,在这一刻穿过枯竭肉身、穿过沉船底层、穿过被篡改的阵法,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按在虚影的脖颈上。
虚影脸上的轻蔑碎了。
不是被打碎。
是本能碎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
淡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不可能……”
“你明明已经渡劫失败……”
苏清往前一步。
虚影又退。
他身后的阵纹疯狂闪烁,像一堆被烧红的电路板。
“不可能!”
“你没有灵力!”
“这个世界已经被抽干了!”
“你凭什么——”
苏清抬手。
隔空一压。
虚影膝盖一弯。
“砰!”
他竟然在半空中跪了下去。
小美瞪大眼睛,差点忘了疼。
林婉也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强大靠力量。
有些强大靠资源。
而苏清这一刻的强大,不靠任何外物。
像一个早就写过答案的人,重新回到考场,看着作弊的学生在自己面前抖。
虚影死死撑着,声音变了调。
“苏清!”
“你敢辱我!”
苏清走到阵法中心。
那里嵌着一块黑色阵核。
阵核像心脏一样跳动,每跳一下,就从沉船深处抽出一缕液化灵气,送向未知的远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偷我东西,还嫌我态度不好?”
她抬脚。
踩下。
“咔嚓。”
阵核裂开。
虚影发出一声凄厉低吼。
整艘沉船底层剧烈摇晃。
黑色灵气液体像沸腾的锅,疯狂翻滚。
苏清却伸手从包里取出功德币·壹。
那枚被升级成全国模板的钱币落在她掌心,边缘金纹亮起。
“刘船长。”
她按下对讲机。
“破冰船电网接驳沉船底部。”
刘海峰那头明显懵了一下。
“接……接驳鬼船?”
“对。”
苏清看着裂开的阵核,语气很稳。
“把备用高压电缆扔下来。”
“绝缘层不够就缠符纸。”
“烧坏算项目损耗。”
刘海峰吼道:“电力组!照苏顾问说的办!高压电缆下放!快!”
小美一边吐血一边还不忘记账。
“高压电缆接驳沉船底层,损耗待统……”
林婉扶住她。
“你先别写了。”
小美倔强地抬头:“不行,少记一项,苏姐可能亏钱。”
林婉:“……”
这团队精神,谁看了不沉默。
几分钟后,粗重的高压电缆从上方暗门垂下。
苏清一把抓住。
电缆外层缠着临时画好的符纸,噼里啪啦冒着蓝白电弧。
她把电缆往裂开的阵核上一按。
“轰——”
电流炸开。
现代工业电能撞上液化灵气。
被篡改的九霄锁灵阵像一台突然接入国家电网的老旧邪法机器,先是疯狂尖叫,接着开始反向运转。
舱壁上的黑色符文一寸寸被烧白。
污染的灵气被强行洗出杂质,化成一股股灰金色光流,朝功德币·壹涌去。
虚影彻底慌了。
“不!”
“那是我的通道!”
“苏清,你不能——”
苏清五指收拢。
功德币·壹悬在半空,像一个小型漩涡,把整艘沉船底部的液化灵气疯狂吞入。
“你的?”
她冷笑。
“我写的阵。”
“我教的法。”
“我留的路。”
“你连偷都偷不明白,还敢跟我谈所有权?”
虚影身形被电光和灵气撕扯,开始溃散。
他死死盯着苏清。
恐惧之下,又生出一种扭曲的怨毒。
“师尊,你以为收回这点灵气就能回来?”
“天道已经换主了。”
“诸天旧账,不会认你。”
苏清抬眸。
“认不认,不是它说了算。”
她一掌拍在阵核上。
“是我收不收。”
阵核彻底粉碎。
虚影被炸成无数淡金色碎片。
最后一瞬,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不像人。
“苏清!”
“你会来找我的!”
“你一定会——”
苏清打断他。
“把脖子洗干净。”
“你欠我的账,我会亲自去收。”
轰!
虚影炸碎。
满船黑色灵气液体瞬间被功德币·壹吸干。
舱底露出原本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层被压了很多年的白骨和铜钱残片。
那些白骨没有再哭。
铜钱也不再冒黑气。
九霄锁灵阵残余的银白线条从舱壁上亮起,短暂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温和。
克制。
像一口被修好的井,终于不再往外流毒水。
苏清伸手接住功德币·壹。
钱币比之前重了一点。
边缘多了一道极淡的黑金纹。
她体内枯竭许久的经脉,也在这一刻久违地被灵气填满了一截。
不是前世巅峰。
远远不是。
但足够让她不用再每画三张符就考虑吃几碗饭。
苏清在心里快速核算。
这一船液化灵气,按现代材料替代成本算,至少省三亿。
如果拿来做功德币底层锚点,价值还能翻。
好徒儿。
真是给师尊送了一份大礼。
这波不光回本,还顺手收了点利息。
等她把功德币推向全球,就是天道,也得给她交过路费。
“苏姐!”
小美突然喊了一声。
船舱开始崩。
失去灵气支撑后,沉船底层木板一块块断裂,黑色海水从缝隙里倒灌进来。
上方传来刘海峰的吼声:“苏顾问!沉船结构坍塌!最多三分钟!”
苏清收起功德币·壹。
“走。”
林婉扶着小美往上跑。
脚下木梯一节节断开。
黑水追在身后,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苏清最后一个上来。
她抬手甩出三张符纸,符纸贴在暗门边缘,硬生生撑住即将合拢的木板。
“快。”
林婉和小美冲上甲板。
特派员已经把林建成拖回破冰船。
林建成被绑得像一条待宰的鱼,嘴里还在含糊哭喊:“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刘海峰站在钢索浮桥那头,脸都青了。
“苏顾问!”
苏清踏上浮桥。
她刚离开沉船,身后的古船残骸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桅杆塌了。
铜铃坠入海中。
整艘船像被抽掉骨头的巨兽,迅速下沉。
黑色海面翻涌片刻,又慢慢恢复平静。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艘鬼船。
只有破冰船甲板上残留的朱砂水、断裂电缆、活捉的黑袍法师、半死不活的林建成,以及小美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损耗记录,证明这趟十亿项目不是梦。
刘海峰看着海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顾问,返航?”
苏清擦掉掌心血迹。
“返航。”
小美立刻翻账本。
“沉船禁区项目阶段性完成。”
“打捞物:翡翠戒指、功德币灵气增幅、黑十字活体证据、林建成活体嫌疑人。”
“额外损耗:鞋两双,高压电缆若干,甲板清洁费,船员夜间高危补贴。”
她写着写着,忽然问:“苏姐,刚才那个喊你师尊的,算什么级别?”
苏清看向远处黑海。
“投影。”
“本体不在这里。”
小美笔尖停住。
“那本体呢?”
苏清淡淡道:“欠债人。”
林婉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苏清手里的翡翠戒指。
戒指已经不再发烫。
内侧那个“婉”字,被灵气洗过后清晰了些。
她心口微微发酸。
但这次不是疼。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她的名字刻进金托里,盼她平安长大。
这点酸意很轻。
轻到不影响她站稳,也不影响她冷静。
她低声道:“谢谢。”
苏清看她一眼。
“你付费了。”
林婉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停顿片刻,又说:“但有些账,钱能结。有些心里的东西,还是得说一句。”
苏清没接。
海风吹过她的风衣。
她只是把翡翠戒指放进封存盒。
“等案子干净了,再谈归属。”
林婉点头。
“好。”
破冰船调头返航。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海面上的阴气散了大半,雷达、卫星、通讯全部恢复。
周天鸿的视频连线里,远程指挥大厅一片掌声。
顾承安也终于松了口气。
“沉船禁区死气回落,江临市海岸线污染指数下降。”
“苏清,这一单……”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急匆匆递来一部红色卫星电话。
顾承安接起。
只听了三秒,他脸上的血色就退得一干二净。
苏清抬眼。
“又有鬼?”
顾承安挂断电话,声音低得像压着一块铁。
“苏小姐,出事了。”
“第8级天魔余波反噬。”
“国内有三个城市的银行系统……”
他喉结滚了一下。
“突然开始自动印发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