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沉船残骸甲板。
破冰船放下钢索浮桥,固定在沉船侧舷。
船员没人敢靠太近。
这艘从海底浮上来的古船,木板早就泡得发黑,缝隙里塞满海泥和头发。每踩一步,脚下都会挤出腥臭的黑水。
腐烂木材的味道。
沉海尸体的味道。
还有一股陈年纸钱被泡烂之后的酸臭味。
林婉跟在苏清身后,手指发冷。
她不是没见过鬼。
杜秋娘她见过。
第8级天魔半跪她也亲眼看过。
可这艘船不一样。
这里不是单纯的鬼气,而像一个被封了很多年的账房,里面每一页账都泡着血,每一枚铜钱都压着死人。
小美踩上甲板时,鞋底“吧唧”一声陷进一团海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
“苏姐。”
“这个鞋能报损吗?”
苏清说:“能。”
小美瞬间安心。
她掏出记录本,夹在防水板上。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进入沉船残骸。”
“环境:高湿、高阴、高腐蚀。”
“装备损耗:鞋一双待报损。”
林婉:“……”
她忽然觉得,有小美在,阴森气氛都少了一半。
苏清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急着看林建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衣女人身上。
女人站在桅杆下方,脚没有完全踩在甲板上。
她下半身像是被黑色海水泡烂了,裙摆和甲板里的藤蔓长在一起。手臂上一半是人的皮肤,一半是死鱼鳞片似的灰黑硬壳。
她的右手戴着翡翠戒指。
戒面幽绿。
里面像封着一只眼睛。
林建成被倒吊在桅杆上。
他一看见苏清,喉咙里立刻挤出破碎的声音。
“救……救我……”
他嘴唇发紫,十根脚趾少了一根,血顺着脚背往下滴,还没落到甲板,就被黑藤吸干。
红衣女人抬头看他,轻轻笑了。
“建成,你不是说她很厉害吗?”
“你不是说只要把功德币模板引来,林家就还能翻身吗?”
“你看,她来了。”
林建成浑身发抖。
“不……嫂子……我错了……”
嫂子。
这两个字一出来,林婉脸色彻底白了。
她盯着红衣女人。
“是你。”
红衣女人慢慢转过头,看向林婉。
面具下,那张脸已经被海水泡得浮肿,但眉眼轮廓还残留着一点旧日豪门太太的影子。
“婉婉。”
她声音忽然放软。
“好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林婉胃里一阵翻涌。
她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这张脸腐烂。
而是因为这个人喊她名字时,语气竟然还带着长辈式的熟稔。
像当年那场火,没烧死人。
像她母亲的戒指,不是在血里作押。
像杜秋娘和戏班那些命,都只是林家账本上一笔可以抹掉的支出。
林婉咬着牙。
“别这么叫我。”
红衣女人笑了一声。
“怎么,进了娱乐圈,翅膀硬了?”
“你姓林。”
“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
“林家养你,捧你,给你资源,你现在带外人来挖林家的根?”
林婉冷声道:“林家给我的每一分钱,我已经连本带利还回去了。”
“还?”
红衣女人像听见什么笑话。
“血缘也能还?”
“祖宗香火也能还?”
她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
戒指上幽光一闪。
林婉胸口猛地一痛,整个人踉跄半步,差点跪下。
小美脸色一变。
“林姐!”
苏清伸手扶住林婉。
林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她捂着胸口,指节发白。
那不是普通疼。
像有一只手从血管里伸出来,攥住心脏往外拧。
红衣女人愉悦地看着她。
“疼吗?”
“这就是血缘。”
“你妈当年戴着这枚戒指来封台,她的血、你的血、林家的运,全都押在这里。”
“只要我愿意,你的心可以疼。”
“你的眼可以流血。”
“你的命,也可以跟林家一起沉进海里。”
她说着,忽然抬手。
桅杆上的林建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红衣女人隔空捏碎了他另一根脚趾。
“咔嚓。”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沉船上格外清晰。
林建成疼得浑身抽搐,哭得像条快死的狗。
“嫂子!别!别捏了!”
“我把香炉给你了!我按你说的烧纸了!你答应过放我走!”
红衣女人看都没看他。
“废物。”
“林家的男人,活着贪钱,死了也不中用。”
她盯着苏清。
“把功德账本交出来。”
“还有功德币模板。”
“否则,我先让林婉七窍流血,再让林建成一寸一寸碎给你看。”
小美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苏清强。
可林婉的脸色太差了。
血缘诅咒这种东西,听着就麻烦。
尤其还牵扯母亲遗物。
亲情、遗产、血脉、旧债。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钩子,最会把人拖进泥里。
林婉强撑着站直。
她看着红衣女人,声音发哑。
“我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红衣女人笑了。
“你妈?”
“她比你聪明。”
“她知道林家要保住生意,就必须有人去压沉船死气。”
“东区戏台那场火,不烧,死的就是整个林家。”
“一个戏子,一群下九流,还有几张黄纸,换林家几十年富贵,哪里不值?”
林婉眼睛红了。
不是软弱。
是怒到极致。
她一字一句问:“所以你们把杜秋娘关在里面?”
红衣女人轻描淡写。
“她命薄。”
“能替林家挡灾,是她福气。”
杜秋娘木牌在苏清袖中猛地震动。
红布线渗出,几乎要炸开。
苏清指尖按住木牌。
“别急。”
“她这张嘴,等会儿按侮辱证鬼另收费。”
杜秋娘木牌这才勉强安静。
红衣女人听见了,脸色一沉。
“苏清,你以为你能管林家的家事?”
苏清终于抬眼。
“你这句话有三个错误。”
“第一,林家的家事没资格上我的船。”
“第二,你们把活人烧死、把沉船怨气引到沿海,这叫公共污染,不叫家事。”
“第三。”
她看了一眼林婉惨白的脸。
“她已经付费保命很多次。”
“你动她,属于重复收费。”
小美精神一振。
这句她熟。
重复收费,苏姐最烦。
红衣女人尖笑起来。
“付费?”
“你真以为钱能买断血?”
“血浓于水!”
“祖宗羁绊,不是你一本账能抹的!”
她抬起手,翡翠戒指幽光暴涨。
林婉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一点血。
小美急得眼圈都红了。
“苏姐!”
苏清转身,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抬头看她,眼神发狠,却没有求救。
她只是说:“多少钱?”
苏清看着她。
不错。
交了十亿学费的人,确实学会了核心。
遇事先问价。
比喊妈有用。
苏清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纸。
黄纸边角被海风吹得哗啦响。
她用朱砂在纸上一划,掌心旧伤又裂开一点,血珠渗出,混入符线。
“血缘买断。”
“林家旁支诅咒解约。”
“母系遗物牵连切割。”
“沉船死气临时隔离。”
她顿了顿。
“一千万。”
林婉疼得呼吸发抖,却毫不犹豫掏出手机。
屏幕被海雾打湿,指纹识别失败一次。
第二次。
成功。
【到账 10,000,000.00 CNY】
小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落笔。
“林婉支付血缘买断及血咒解约服务费,一千万,已到账。”
“用途:切断林家旁支诅咒、母系遗物牵连、沉船死气临时隔离。”
“状态:已到账。”
功德账本从小美包里自动翻开。
金光从纸页缝隙里涌出,照在林婉身上。
苏清把黄纸“啪”地拍在林婉额头上。
“账清了。”
她转身,看向红衣女人。
“你们之间,没血缘了。”
话音落下。
林婉身上那条灰黑色血线,被金光一刀切断。
没有轰轰烈烈。
没有祖宗显灵。
就像一份到期合同,被干脆利落盖了“终止”章。
林婉胸口的剧痛瞬间消失。
她大口喘息,手指扶住栏杆,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她站稳了。
红衣女人脸上的笑僵住。
“不可能……”
她抬起手,疯狂催动翡翠戒指。
幽光乱闪。
但林婉身上再没有任何反应。
红衣女人尖叫:
“不可能!”
“血浓于水!”
“你怎么能切断祖宗的羁绊!”
苏清冷笑。
“祖宗?”
“在我的功德账本里,血缘就是个可以解约的劳务合同。”
“违约金她付了。”
“你现在对她来说,连个屁都不是。”
小美手一抖,差点把“屁”字写进正式记录。
她犹豫半秒,改成:
【血缘诅咒买断成功。】
【敌方失去对林婉血脉控制权。】
林婉抬起头。
她看着红衣女人,眼神冷得吓人。
“我以前总以为,亲戚这两个字,是剪不断的。”
“后来我才明白。”
“剪不断,是因为剪刀不够贵。”
她擦掉唇角的血。
“现在我买了。”
“你闭嘴吧。”
红衣女人彻底疯了。
她身后的黑藤暴涨,整艘沉船都在震动。
“林婉!”
“你这个叛徒!”
“你妈当年也是林家的人!她的戒指在我手里!她的债也在我手里!”
“你敢断血,我就让她永远不得安宁!”
林婉的眼神微微一颤。
母亲。
这两个字仍然会刺痛她。
但她没有后退。
苏清看见了。
所以苏清动了。
她抬手,隔空一抓。
红衣女人的右臂猛地扭曲。
“咔——”
骨头碎裂声混着藤蔓断裂声炸开。
红衣女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肩膀上撕下来。
黑水喷溅。
翡翠戒指连同断臂一起飞向苏清。
苏清伸手接住。
断臂在她掌心前化成一滩臭水。
只有那枚翡翠戒指,安静落入她指间。
戒面冰冷。
里面阴气浓得像一口小井。
苏清垂眼看着戒指。
这东西倒是能做个不错的阵眼。
林家这帮蠢货,守着宝山当炸弹玩。
一千万切断个血缘降头。
林婉赚大了。
红衣女人捂着断臂,身体和甲板里的藤蔓一起抽搐。
“还给我!”
“那是林家的东西!”
苏清把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说错了。”
“这东西原本属于林婉母亲。”
“后来被你们拿去作押封台。”
“现在作为旧案证物和沉船阵眼,由我保管。”
红衣女人怨毒地盯着她。
“你保不住。”
“沉渊已经醒了。”
“林家只是替它开门。”
“你们都得——”
苏清抬手。
一张符纸贴在红衣女人嘴上。
“废话收费。”
红衣女人声音戛然而止。
小美立刻问:“苏姐,这句要记吗?”
“记。”
苏清说:“敌方承认沉渊已醒,林家为开门方。”
小美刷刷落笔。
林建成还吊在桅杆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苏清!苏大师!救我!”
“我可以给钱!”
“我还有账户!我有海外资产!我知道黑十字的联系人!我什么都说!”
苏清终于看向他。
林建成瞬间像看见救命稻草。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是被她骗的!都是她让我烧纸!都是她说功德币能抢!”
“我只是想活!”
苏清淡淡道:“你想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建成脸色一僵。
“我……我付钱!”
苏清说:“你账户负数。”
林建成:“……”
这比鬼掐脖子还狠。
小美补刀:“林建成名下资产已转换为功德体系待收阴债,目前信用评分不支持赊账。”
林建成崩溃大哭。
“那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清看着他。
“能。”
她抬手一挥。
桅杆上的黑藤断开,林建成“砰”地一声砸在甲板上,疼得蜷成一团。
苏清对刘海峰带来的特派员说:
“带走。”
“活体嫌疑人。”
“引渡运费两亿里包含基础搬运。”
“但他如果路上吐了,清洁费另算。”
特派员嘴角抽了一下。
“明白。”
两个队员上前,把林建成像拖垃圾一样拖走。
林婉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空。
她恨了很久。
怕了很久。
也被“林家”两个字绑了很久。
可当那条血线真的断掉,她才发现,原来轻松不是大哭大笑。
轻松就是胸口终于能正常呼吸。
她走到苏清面前,看着那枚翡翠戒指。
“我能看一眼吗?”
苏清把戒指递到她面前,但没松手。
“能看。”
“不能拿。”
林婉点头。
她低头看着戒指内侧。
变形的金托里,隐约还刻着一个“婉”字。
她眼睛红了一瞬。
很快压下去。
“先当证物。”
她说。
“等案子结了,如果它还能干净,再谈归属。”
苏清看她一眼。
“清醒。”
林婉自嘲地笑了一下。
“交了这么多钱,再不清醒,我自己都觉得亏。”
小美默默写了一句:
【林婉完成血缘切割,情绪稳定,责任认知提升。】
她想了想,又补充:
【一千万服务效果明显。】
红衣女人却还没死。
她断臂处不断涌出黑水,身体一点点融进甲板。
她脸上的面具裂开,露出半张被海水泡烂的脸。
她盯着苏清,眼神怨毒又恐惧。
“你以为……切了血缘就赢了?”
“苏清,你根本不知道船底有什么。”
“它不是林家的。”
“它也不是黑十字的。”
“它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她说完,身体“哗啦”一声塌成黑水,顺着木板缝隙渗了下去。
整艘沉船忽然安静。
太安静了。
海风停了。
铜铃也不响了。
连破冰船的发动机声,都像被一层厚厚的黑布捂住。
苏清指尖的翡翠戒指突然发烫。
不是普通热。
是从戒面深处烧出来的热,像有一枚烙铁贴在她神魂上。
下一秒。
沉船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海面随之一震。
破冰船的探照灯同时闪烁。
小美脸色发白,死死抱住账本。
“苏姐……”
“这又是什么级别?”
苏清没回答。
她盯着掌心的翡翠戒指。
戒面里,那只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缕气息从戒指中溢出。
古老。
熟悉。
带着前世九霄之上的冷香。
苏清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戒指里,传出一道极轻、极缓、却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师尊……”
“你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