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两瓶酒撑着，也感觉不出究竟饱没饱，一盆青菜看似挺多，下锅一煮缩水一半，几下就捞没了，好在有泡面还能顶点事。
酒喝到现在，每人都停了筷子，雪七还是闭目养神，冷羽叽叽歪歪摇头晃脑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只有大罗，一手瓶一手杯自斟自饮，眼睛映着烛光有晶莹的微芒在闪动，良久，他吁出一口气，举酒向空似乎要邀月共饮，仰脸叹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何年？大年初三，姑娘回门。”我乱接一句，越发觉得热，踉跄着站起身踱到门外，吸两口冬夜里的寒气，感觉舒服多了。
往年的现在，我大概还在老家和村里发小醉生梦死呢，今年倒好，本想着一个人跨年能少些杂七杂八的无效应酬，结果一个年过稀碎不说，还莫名其妙救了位狐仙，掺进江湖帮派的是非恩怨，被人一路追杀到这个荒废的孤村里，吃青菜喝热酒，在冬夜寒风中怅望长天。
这算什么事嘛！
狐仙有大罗冷羽跟着，安全应该不成问题，我一个局外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实在不宜涉足过深，今天初三明天初四，再有两三天，就该上班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讲，依然是春花秋月，夏热冬凉，长江长城，黄山黄河，欲与天公试比高。
我晃了晃手里的酒，还剩一个瓶底，便一口干掉，打算回屋靠着炉子睡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正哼着小曲迈步往回走，一抬头看见冷羽战战歪歪从屋里出来，在门口一个趔趄要倒，我忙一把扶住，问他：“干嘛去？”他醉眼迷离，用手指指后面，示意要放放水，我也有点这个意思，便架着他沿房屋东侧的夹道一起转到屋后。
两个人对着墙根解决了三急，眼睛也逐渐适应黑暗。这里虽说是后院，占地面积比前院也小不多少。地上枯枝残叶，都是夏天长出来到冬天已经干枯的一些不知名草木。
两边的厢房很低矮，似乎存放些木材杂物，正房距离较远，看不真切，模糊觉得是一座北方常见的硬山顶建筑，面阔三间，中规中矩。我拍拍冷羽：“你家后院这房子干嘛使的？”
“恩？”冷羽靠在墙上笨拙地束着腰带，转头瞄一眼，含混地说：“旧仓库。”
“自建的？”
“忘了，前面正房是后来建的——呃——，”他打着酒嗝终于正好了衣服，接着说道，“后院的房子——呃——好像一直就有。”
“可惜了，”我整理好衣服，架着冷羽边走边说，“你家这老房子要是没荒废，后院种点花，养点草，风景绝美，岛城这地方寸土寸金，哪找这么大院子，就随便种点菜，自给自足也完全没问题。”
“哈哈，你个单身狗，呃——还挺会盘算，”这醉猫醉着也没忘取笑我，“临时待几天，你还过上日子了，给你在这娶个媳妇——呃——要不要啊？”
“这是你家，要娶也是你娶，只怕这里荒无人烟，田螺姑娘是没有的，黄鼠狼小姐倒有几位，到时候你好好挑挑，哈哈。”
冷羽醉着，嘴上占不到便宜，便张着手扑过来要掐我，两个人打闹着已经走到东侧夹道，有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二位留步。”
寒冷沉寂的荒废小院，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事先毫无防备，我和冷羽都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先看到的是一盏老式灯笼，晃晃悠悠，里面蚕豆大小的火头，外面的纸壳一裹，也就能照亮身边两三步的距离，被后面的人单手擎着。
顺着往后打量，这人一身宝蓝色绸缎料子的老式棉袄，两只手都笼在袖子里，眯着眼睛，嘴巴上还留着小胡子，头上带着六合一统瓜皮帽，俨然旧时大户人家的管家。他身体微微前倾，有点谄媚地笑道：“两位贵人，难得来一趟，若方便，我们老爷请二位寒舍一叙。”
“姥爷？”冷羽明显会错了意，反口便问，“姥姥在不在啊？”那管家也不生气，依然在笑。
“你们寒舍在哪啊？”附近似乎没什么住户，我有点奇怪，“太远了我们可不去。”
“就是这后院里那间正堂。”管家擎着灯笼，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哈哈，”我快走几步，闪过屋角，指着房子向管家笑道，“你是说这间吗，瞎灯灭火的，你家寒舍也太寒了——”话未说完，我已经笑不出来了，那座刚刚还一片漆黑的房屋此刻灯火通明，三间房子都透出光来，正房内外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管家前面引路，我和冷羽傻子似的走到房前细瞧，门头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盏大红灯笼，照得满院红光，两边低矮的厢房里存的压根不是什么木材杂物，一架一架垛着的都是名贵布料。
我睃一眼冷羽，惊诧莫名，冷羽眼神涣散神态迷离，明显还在醉乡里徘徊，问他等于白问，便不再说话。
走到门前稍一驻足，那管家清亮的嗓子唱歌一般喊道：“贵人到府，着即迎驾，闲杂人等，敬肃回避。”词儿整的挺规整，喊的也挺有韵味，如果再配几下锣声，就和电视上县太爷的出巡排场几无二致。
我很不适应，新世纪人人平等了，还像个官老爷一样高人一等让人回避，这不是丢人现眼吗?再说你让人家回避，人家也未必会听啊。
说也怪了，管家这一嗓子喊出来，门前三三两两进进出出的那些人都忙着远远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退潮般散去，门前顿时让出一片空阔地来，我和冷羽左看右看，手足无措间，门内突然涌出两排锦帽貂裘的妙龄女子，个个手执灯笼在门前站成两列。
一望可知，是欢迎队形，略微打量一下，这些姑娘都在二十岁上下，灯笼的映照下，个个面色绯红，笑靥如花，绸缎料子边缘带着绒绒的棉衣剪裁得体，紧紧贴合在身上，下半身翠色长裙曳地，越发显得身姿窈窕。
管家似笑非笑地回头扫视一眼，我和冷羽忙把目光收回来，相跟着进了正堂，这房子外面看着很平常一栋建筑，里面却别有洞天。
从天寒地冻的荒凉夜色里一头扎进来，第一个感觉是暖，也看不出哪里来的热气，只觉内外两重天气，浑身都暖透了；继而是亮，两个人傻子一样进来，眼睛半天才适应，房间一侧的灯架上点了几十只大红蜡烛，照得室内亮白如昼，靠墙的长几正中供着一尊雕像，怪模怪样，看不出是哪路神祇，两边瓷器琳琅，都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最右边是一座金灿灿的座钟，钟摆左右晃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壁上也有中堂对子，右边写“神佑家风调雨顺”左边是“仙扶众国泰民安”。纸还很新，像是新裁出来贴上去的，中间是一幅山水写意图。
堂屋正中的红漆方桌上铺着红色滚边的桌布，两边太师椅上都摆着绿色的靠垫，厚实浓稠的布料泛着微光，一看就是上等的丝绸。
管家引导着我们俩在客位上坐好，说他们老爷说话就到，我扶着椅子的两边扶手，靠着冰凉丝滑的靠垫，不住打量着整个厅堂华丽的装饰，真有点“筵开玳瑁，褥设芙蓉”的意思。
不知道是神位前燃香的原因，还是刚刚跟着我们进来守在门前等候差遣的那些侍女身上的味道，空气中漂浮着一缕隐隐的香味，细细淡淡，时有时无，和平生闻过的所有气味均不相类，我正要深吸两口仔细品味一下，那管家从里间出来，悄声道：“老爷到了。”
接着，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扶着两个侍女的肩头从里间慢慢走出来。我见对方诺大年纪，再坐着已不相宜，便起身相迎，冷羽这个没出息的，宿酒未醒，起身猛了些，差点一头栽在地上，我忙一把拉住，才没有当场现眼。
那老头两手虚按，示意我们不必客气，自己离了侍女径自坐到东侧一把太师椅上，接着便吩咐管家：“告诉厨房，备一桌上等酒菜，给贵人接风，再熬一碗豆蔻汤来，为少主人醒酒。”那管家喏喏连声的去了。
此时，我才有功夫打量对面这位老者，他须发白中泛黄，面色却是相当红润，脸上一丝皱纹也没，看不出具体年龄，一双不大的眼睛里瞳仁黑得深不见底，从中似能看出岁月沧桑，却看不出一点喜怒哀乐；一身黑色长袍裁剪得甚是合体，用的全是粗布的料子，绝不染半点富贵气象，只是配上这沉稳的气度，依然让人感觉到渊渟岳峙的大家风范。
一时管家过来请示厨房已经预备停当，可否传菜，见老者点头，便指挥着一众女仆源源不绝地将菜碟摆上来，一盘盘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有荤有素，颜色也搭配得青红有致，却都叫不上名字。
只有一盘鱼有点类似平常吃的家常菜，摆放的姿势又全然不同。不知厨师用了什么办法，竟将两条整鱼稳稳立在瓷盘中央，尾巴弯着，像极了两条跃过龙门的金鲤，鱼头位置还各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赤色圆果，仙丹大小，通体鲜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