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时,天花板白得晃人。
喉咙里插过管的钝痛还没散,胸口被监护贴片拽着,手背的针头压在胶布下,疼得很讲规矩。
我张了张嘴,吐出的第一句话把自己都干沉默了。
“能开发票吗?”
病房里正在换药的小护士手一抖,托盘里的棉签撒了一床。
她看着我,嘴巴张开,三秒后发出一声能把地府叫号机震重启的尖叫。
“医生!三床醒了!”
我想抬手,胳膊只离床单半寸,又软软砸回去。
这身体虚得离谱。
魂体用起来至少还能跑能跳,许承安这具身体启动方式跟老电脑开机差不多,风扇转了,屏幕亮了,系统提示内存不足。
门外脚步声乱成一片。
护士冲出去,塑料拖鞋在地面刮出急声。病房门被推开,两名医生先后进来,一个中年女医生拿着手电,一个年轻住院医夹着病历本,后面还探进来两个护士的脑袋。
“许承安,听得见吗?”
女医生弯腰看我。
我眨了一下眼。
她拿手电照过来。
光刺得我眼泪差点掉出来。
“能听懂就眨两下。”
我眨了两下。
年轻住院医翻病历,纸页翻得哗哗响。
“植物状态三年零四个月,今早七点三十二分自主睁眼,呼吸平稳,心率上升......”
我费劲挤出声音。
“医生。”
女医生立刻靠近。
“你说。”
“刚才那个发票......”
病房里的人都停了。
我咳了一下,喉咙像被砂纸来回刮。
“住院费能开电子票吗?我刚醒,主要想确认一下财务关系。”
年轻住院医的笔停在半空。
小护士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半包棉签,表情跟见了诈尸还要报销差旅费差不多。
女医生压住病历本,语气还算稳。
“你先别管发票。你现在能说出自己名字吗?”
我看着床头牌。
“许承安。”
“年龄?”
“二十九。”
“你现在在哪?”
“医院。”
“哪家医院?”
我转了转脖子,动作卡得脊椎直抗议。
墙上贴着海城中心医院的标志。
“海城中心医院。”
女医生点头,对旁边住院医说:
“通知神内,呼吸科,康复科会诊。抽血,复查头颅CT,做吞咽评估。家属联系上了吗?”
住院医低头翻页。
“许先生没有固定陪护,费用由慈善专项和临时账户垫付,最近一次欠费提醒在今天凌晨。”
他话音刚落,床头旁的自助缴费屏亮了。
海城中心医院住院服务系统。
患者:许承安。
当前欠费:12863.40元。
请及时缴纳,避免影响后续治疗。
我盯着那行数字。
“刚醒就催款,你们医院是不是跟地府财务一个培训班毕业的?”
小护士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女医生也被噎了半秒。
“许承安,你昏迷很久了。现在能醒过来,是好事。钱的事后面有社工协调。”
我心里盘算了一遍。
落点偏成这样,说明“风险源最近可接入载体”不是指地点,是指能让我在阳间行动的身体。许承安在医院,离沈栀同楼层,长期植物状态,阳间常识能解释他醒来。系统把我塞进这具身体,省了投影排斥,也给了我行动资格。
代价也摆在这儿。
欠费,虚弱,身份空白,医生盯着,未知风险源就在楼里。
这通道开得真会过日子,送我上班还附带病号餐。
女医生伸手在我掌心按了按。
“有感觉吗?”
“有。”
“疼吗?”
“疼。”
“哪里最不舒服?”
“钱包。”
门口小护士又笑出气音。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站直。
“你现在情况特殊,别开玩笑。”
“医生,我不是开玩笑。”
我动了动手指,针头扯得手背发麻。
“我醒来前,谁负责我的费用?”
住院医翻病历。
“许承安,男,二十九岁,三年前车祸后植物状态,早期由母亲缴费,后母亲病故,转入长期照护专项。最近半年,账户多次欠费,由临时慈善账户补齐部分。”
“临时慈善账户叫什么?”
住院医看了女医生一眼。
女医生把病历合上。
“你刚醒,先配合检查。账户情况等家属或社工来。”
她在防我。
正常。
一个躺了三年的人,醒来不问爹妈,不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先问发票和账户,换谁都要怀疑脑子是不是醒偏了。
我换了口气,语速放慢。
“我脑子有断片。钱的事不是我贪,是我怕有人拿费用拿捏我。医生,躺在这里三年,我现在连谁能进我病房都不清楚。”
女医生翻病历的手停了。
她看我的脸,又看监护仪。
“你记忆缺失?”
“缺很多。”
“记得车祸吗?”
我闭了闭眼。
不能装太满。
许承安的过去我不掌握,话说多就露馅。失忆是最稳的挡板,阳间医学还帮我背书。
“有画面,接不上。”
女医生把住院医叫到一边,低声交代几句。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到“意识恢复”“认知评估”“暂不刺激”。
病房门半开着。
走廊外一阵脚步经过,皮鞋底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门外掠过,胸牌在灯下晃了一下。
周凯。
他停在门口外侧,侧头往里看。
我躺在床上,刚好能从门缝看见他的半张脸。他的头发梳得齐,口罩压住下半张脸,手里夹着一份病历。旁边护士喊了他一声。
“周主任,三床醒了。”
周凯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没有进来。
他看了看病床,又把病历夹在腋下。
“先按流程会诊,我去看十七床。”
十七床。
我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针头被胶布扯得生疼。
沈栀在同楼层特护病房,前文我只掌握她在三楼呼吸科17号病房。这里的“十七床”,很可能就是她。
周凯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擦过门框,没多停。
我盯着门口那条缝。
这人反应太干净。
植物人苏醒是医院里的大新闻,呼吸科副主任听见,正常该进门看一眼,哪怕只为流程签字。他却去十七床。
他怕我?
还是怕我醒来的时间点?
女医生回到床边。
“许承安,你先别乱动。等下护士推你去检查。”
我抬眼看她胸牌。
赵芸,神经内科副主任。
还好,来的是神内,不是周凯。
“赵主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呼吸科十七床,住的是不是沈栀?”
赵芸翻病历的手又停了。
住院医抬头看我。
门口小护士的笑意也收了。
赵芸把病历夹合上,语气比刚才沉。
“你认识沈栀?”
我心里把话术拆开。
直接说认识,会被追问关系。说不认识,又解释不了为何点名。许承安和沈栀有没有阳间交集,我不掌握。得把问题踢回“失忆”。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跳出来。”
我看着天花板,嗓子发哑。
“我不确定她是谁。可我刚才听见周主任说十七床,脑子里就冒出沈栀。”
赵芸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住院医。
住院医很快低下头,不再插嘴。
这里有事。
沈栀这个名字在医院内部不普通。
赵芸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半扇。
“许承安,你刚醒,很多记忆会错位。沈小姐的病情和你无关,你先管好自己。”
“她危险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
“赵主任,我躺了三年,刚睁眼就欠一万二。我现在人生余额不多,问问题算便宜消费。”
赵芸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把床头屏的欠费提醒关掉。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活下来。”
“这句话听着不像医生常规安慰。”
“因为你不是常规病人。”
她把病历夹抱在胸前,压低声线。
“你苏醒前半小时,监护系统有一次异常断联。你醒了,呼吸科十七床的监控也断过一次。你问沈栀,我没法当巧合。”
我手背上的冷汗贴住胶布,针口又疼了一下。
半小时。
监控断联。
这就接上了。
周铭的缴费单买的是监控维护,时间是20:08。现在许承安苏醒,沈栀病房监控也跟着断。有人在阳间医院里,把病房监控当开关用。
我压住声音。
“断联记录能调吗?”
赵芸反问:
“你要拿去干什么?”
“保命。”
“你刚醒,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我才问你。”
赵芸没说话。
她在权衡。
她是医生,不是我的盟友。她关心病人安全,也怕卷进麻烦。我要从她手里拿记录,就得给她一个能站住的理由。
我把左手抬起一点,展示床头欠费屏。
“赵主任,我现在没有家属,没有行动能力,账户还欠费。谁想让我继续躺,谁就能用流程拖死我。你给我记录,我不让你出面。你不给我,我连自己为什么醒都查不了。”
赵芸看着我抬起又落下的手。
“你醒来五分钟,就开始算这些?”
“穷人躺久了,也会长财务直觉。”
她吸了口气,把病历夹递给住院医。
“小李,去催会诊。”
“赵主任?”
“去。”
住院医带着护士出门。
门合上。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和窗外空调外机的嗡鸣。
赵芸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压在我枕边。
“我只能给你这个。信息科值班室,三楼东侧,门牌317。监控断联记录不会保留太久,医院系统每天中午十二点自动覆盖部分临时日志。”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六。
还有四个多小时。
“谢谢。”
“别谢太早。”
赵芸把笔收回口袋。
“你现在从床上坐起来都难。真想过去,先通过吞咽评估和基础反应检查。不然护工会把你按回去。”
我扯了扯嘴角,没敢用力,脸部肌肉都酸。
“上班第一天,先考入职体检。合理。”
赵芸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
“许承安。”
“在。”
“你刚才问发票,是装的,还是真关心?”
“真关心。”
她回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欠费记录不会撒谎。谁给我交钱,谁就有机会碰我的命。”
赵芸看了我半秒,拉开门。
“那你最好撑到中午前。”
她走出去。
门重新合上,病房里安下来。
我把便签藏进枕套下,指尖碰到胶布边缘,疼得手腕一抽。
身体太差。
想下床,得先恢复一点控制权。阴阳使者令牌不在身上,魂体权限被压在这具身体里,系统面板也没冒出来。阳间医院的屏幕倒是勤快,欠费提醒又从右下角弹了个小窗。
请及时缴纳费用。
我看着它,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催什么催,我刚重启。”
病房门又被敲响。
小护士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包棉签。
“许先生,赵主任让做吞咽测试。”
“护士妹妹,咱先商量个事。”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
“别叫妹妹,我二十八。”
“护士姐姐。”
她满意了一点。
“说。”
“我通过测试以后,能下床吗?”
“看医生评估。”
“能坐轮椅吗?”
“看医生评估。”
“能去三楼东侧317吗?”
她手里的棉签停住。
“你刚醒就想串门?”
“职场人刻在骨子里的毛病,醒来先找工位。”
她把水杯递到我嘴边。
“先喝水,别呛。你这状态,别说找工位,找厕所都得排流程。”
我含了一口水。
水滑过喉咙,疼得我额头冒汗。可好歹咽下去了。
小护士看着记录表,打勾。
“不错。”
“能开发票吗?”
“你再问我就给你备注认知异常。”
“别,我靠这点认知活着。”
她把记录表夹好。
“许先生,你刚才问沈小姐干嘛?”
我看她。
“你也认识沈栀?”
“这一层谁不认识。漂亮,脾气好,住了那么久,亲戚还天天来闹。前几天病房差点出事,消防水喷得到处都是。”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不过你别乱讲,周主任不让我们讨论。”
周凯。
又是他。
我接过水杯,指尖无力,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到被面。
小护士赶紧扶住。
“你别急。”
“周主任常去十七床?”
“他是主治之一,当然去。”
“今天去了吗?”
“刚才去了。”
“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小护士看了门口一眼。
“你查户口啊?”
“我失忆,想多听点人名。”
她犹豫了一下。
“刚才走廊里还有个男的,穿黑皮鞋,来问沈小姐能不能探视。周主任没让进,说病人需要休息。”
黑皮鞋。
我指尖压着杯壁,水面晃了一圈。
“那男的叫什么?”
“我哪敢问。长得挺斯文,手里拿着花,跟护士站说是朋友。”
“花什么颜色?”
“白的。”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
周铭喜欢装体面。
阳间大学那会儿,他追姑娘买花,永远买白玫瑰,说看着干净。后来我吐槽他,白玫瑰配他那张欠债脸,像民宿老板搞北欧风,他还差点把花砸我头上。
白花,黑皮鞋,朋友。
缴费人周铭。
他真的来了。
小护士还在记录。
“你脸色不太行,要不要叫医生?”
“别叫。”
我压住被面,试着撑起上身。
腹肌这东西,许承安身上已经进入历史遗迹状态。我刚抬起肩,胸口贴片就被扯住,监护仪开始加速报警。
滴滴滴。
小护士吓得放下表。
“你干嘛!”
“练习复工。”
“你这叫违规开机!”
她按住我肩膀,把我压回床上。
“想下床等康复师。再乱动,我给你上约束带。”
“姐姐,别这么狠。”
“我对不听话病人一向狠。”
她把被子拉好,转身去调监护仪。
我趁她背过去,把枕套下的便签往袖口里塞。动作很慢,手指不听话,纸角划过皮肤,像一道小小的命令。
三楼东侧317。
中午十二点覆盖。
周铭在楼里,周凯拦探视。
我得动起来。
小护士回头。
“你藏什么?”
我把手放平。
“尊严。”
她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的尊严是卧床休息。”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医生的快步,也不是护士的拖鞋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停在病房门外。
小护士抬头。
门把被人从外面压下。
周凯站在门口,白大褂扣得整齐,手里拿着许承安的病历。他看见我醒着,表情没有多余变化,只把病历翻开。
“许承安,恢复得不错。”
我看着他胸牌。
海城中心医院,呼吸科副主任,周凯。
他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小护士。
“我单独问几句。”
小护士端起托盘,有点迟疑。
“赵主任说......”
“我是会诊医生。”
周凯合上病历。
“去护士站拿新的评估表。”
小护士看了看我,还是出去了。
门合上。
周凯拉过椅子坐下,离床边不远,刚好挡住我看门口的角度。
“许先生,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正常,你昏迷三年,我是后来接触你的。”
“呼吸科也管植物人?”
“长期卧床患者,肺部感染很常见。”
他说得专业,语速稳,挑不出错。
我也不急。
“周主任,刚醒就欠费,我这病能治到什么程度?”
“要看后续评估。”
“能走路吗?”
“需要康复。”
“能去十七床串门吗?”
周凯翻病历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我。
“谁跟你提十七床?”
“刚才走廊有人说。”
“许先生,你现在不适合接触其他病人。”
“那其他病人适合接触我吗?”
“什么意思?”
“我醒之前,监护系统断过。醒之后,你来得很快。”
病房里的空调风吹得床帘轻轻摆动。
周凯把病历放到膝上。
“赵主任跟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没说。欠费屏说的。”
“欠费屏?”
“医院系统很诚实,催费不分阴阳。”
周凯看了我几秒,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两行。
“许先生,你存在明显认知混乱。后续我会建议增加精神心理评估。”
我扯着嗓子笑了一下,喉咙疼得立刻咳起来。
“好家伙,植物人刚醒,第一天就被安排精神科。你们医院晋升路线挺丰富。”
周凯站起身。
“你先休息。”
“周主任。”
他停在门边。
“沈栀安全吗?”
周凯握门把的手停了半拍。
“她有医生负责。”
“你负责吗?”
“我参与会诊。”
“那她更需要安全。”
门开了一条缝。
周凯回头看我,脸上没什么情绪。
“许承安,你刚醒,别把别人的名字当成自己的救命绳。”
“周主任,这句话我送你。”
他没再接,推门离开。
门缝合拢前,我看见他拿出手机,走向走廊拐角。那边正对着安全通道,摄像头照不到门后半截。
我动不了,只能盯着床头呼叫铃。
两分钟后,小护士回来,手里多了一张评估表。
“周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认知混乱。”
她撇了撇嘴。
“刚醒都这样,他有时候说话太硬。”
“姐姐,帮我个忙。”
“又干嘛?”
“把床摇高一点。”
“医生没同意。”
“我喘不上来。”
她立刻把托盘放下,按下床边按钮。
病床抬起时,我终于能看见走廊外半截影子。
周凯站在安全通道门口,背对病房,手机贴在耳边。隔得远,我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他肩膀压得很低,像在避开护士站。
我把手伸向床头柜。
小护士赶紧扶住。
“你别乱拿。”
“纸。”
“要纸干嘛?”
“记事,防失忆。”
她抽了便签给我。
我握着笔,手抖得字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周铭,白花。
又写下一行。
317,中午前。
小护士看得皱眉。
“你写这些干嘛?”
“上班备忘录。”
“你还真把醒来当复工啊?”
“没办法,植物人也有KPI。”
走廊拐角,周凯收起手机。
他没有回病房,直接进了安全通道。
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短信发送界面只剩最后一行字。
备用容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