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虚掩着。
慕云卿推开门,看到一个青衣小姑娘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看到慕云卿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姐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梦。
慕云卿笑了,蹲下身,张开双臂:“小离,我来接你了。”
白小离愣了一瞬。
然后,她跑过来了。
椅子被撞歪了,桌上的纸被风带起来,纷纷扬扬地飘落。
她一头扎进慕云卿怀里,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
“姐姐!”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没有哭出来,“姐姐,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来了。”慕云卿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来接你回家。”
白小离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始终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慕云卿搂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明明才六七岁,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哭不闹,不吵不嚷,什么都自己扛。可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想要有人来接她回家的小姑娘。
“走吧。”她站起来,牵着白小离的手,“我们回家。”
白小离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
她们并肩走出偏殿,穿过长长的回廊。
走到一半,慕云卿忽然停下脚步。
回廊尽头,一个人正靠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冰夷剑,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夙西洲。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见她看过来,他放下剑,微微颔首:“来了。”
“嗯。”慕云卿走过去,“你……还好吗?”
“还好。”夙西洲的声音很平淡,“灵力耗损过多,养养就好了。”
慕云卿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可她没有多想,毕竟那场大战,谁不是元气大伤?
“鹿神和水族公主也闭关了。”她说,“听说伤得不轻。”
夙西洲点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慕云卿忽然说。
夙西洲抬眼:“你怎么回答的?”
“战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巧了,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慕云卿笑了。
夙西洲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路上小心。”他说。
“嗯。”
慕云卿牵着白小离,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个人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夜族王宫的另一端,夙南意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走远。
“殿下,”侍女轻声问,“那位慕姑娘,和白小离是什么关系?”
“她是她的光。”夙南意说,“那孩子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让边境的人多加照看。别让她们在路上出事。”
“是。”
侍女退下后,夙南意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未写完的信上。
信是给夙西洲的,只有一句话:“你还要瞒她多久?”
她没有写完,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
慕云卿在王宫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看到了白小离在夜族的生活。
每天清晨,白小离准时起床,自己穿衣洗漱,然后去书房上课。先生教《夜族通史》,她听得认真,功课做得十分工整。下午学阵法,别的孩子还在摆弄基础阵盘,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个小型聚灵阵了。
“这孩子天赋极高。”先生私下对慕云卿说,“更重要的是,她比同龄人沉稳太多。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像是一块璞玉。”
慕云卿听着,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白小离真的很好。心疼的是,她才八岁,本不该这么懂事。
有一次,她看到白小离和几个官家子弟一起上课。那些孩子年纪相仿,却比白小离活泼得多。课间的时候,他们凑在一起玩闹,白小离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着书。
“小离,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慕云卿问。
白小离抬起头,想了想:“他们玩的游戏太幼稚了。”
慕云卿哭笑不得。
可她知道,不是游戏幼稚,是白小离不习惯。她从小就在不安定中长大,不知道什么是“无忧无虑”,也不知道什么是“撒娇耍赖”。她只知道,要乖,要听话,要做好。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丢掉。
晚上,慕云卿陪她睡觉。
白小离躺在被窝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
“那你不许骗人。”
“不骗人。”
白小离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慕云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孩子,明明那么缺乏安全感,却从来不哭不闹。明明害怕被抛弃,却从不开口挽留。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有人来接她,等着有人告诉她:“我不会丢下你。”
慕云卿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会丢下你。”
——
三天后,她们启程回玄霜林。
离开王宫的时候,夙南意亲自送到门口。
“小离,”她蹲下身,看着白小离,“以后常来玩。”
白小离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殿下。”
夙南意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看向慕云卿。
“照顾好她。”
“会的。”
夙南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王宫。
慕云卿牵着白小离,走在夜族都城的大街上。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白小离走着走着,忽然抬头看她:“姐姐,你之前和殿下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话?”
“你说你和夜尊是战友。”
慕云卿一愣:“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白小离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很像。”
慕云卿笑了:“哪里像?”
“都嘴硬。”白小离一本正经地说。
慕云卿被噎住了。
她低头看着白小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孩子,真的越来越像她了。
不是长相,是骨子里的东西。
那种倔强,那种不肯服输的劲头,那种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像极了。
“走吧。”她捏了捏白小离的手,“回家。”
白小离用力点头,脚步轻快起来。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