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玄霜林山门口热闹得像赶集。
程霜背着剑，程雪挎着包，明浩扛着机关兽，秋白拎着剑匣，楚杭揣着一沓符纸，朱灏宇和朱浩坤兄弟俩一人背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常婶塞的干粮和零食。
“你们这是去净化戾气还是去春游？”慕云卿靠在门框上，嘴角抽了抽。
“有备无患！”明浩理直气壮，“万一路上饿了怎么办？”
舒明磊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衫，长剑在背，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慕云卿：“保重。”
“你们也是。”
十一人踏上行程，渐行渐远。
慕云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程雪走了，没人逼她喝汤了。明浩走了，没人给她夹鸡腿了。舒师兄走了，没人陪她散步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常婶出来叫她吃早饭。
“云卿啊，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慕云卿回过神，“明天去夜族。”
“那可得好好准备。”常婶絮絮叨叨地拉着她往厨房走，“夜族那边很冷，得多带几件厚衣裳。还有吃的，路上别饿着。对了，你见到那个小姑娘，替我问声好……”
慕云卿听着她的话，嘴角弯了弯。
慕云卿没有意识到，这次分别，会是永别。
等她接回白小离，等他们完成任务，大家还是会回到玄霜林，坐在老槐树下，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她这样想着，踏上了去夜族的路。
——
半月前那场大战，让人族和妖族、夜族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从前虽然不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往来也极少。人族修士提起夜族，总觉得他们阴森可怖；夜族提起人族，也觉得他们道貌岸然。两族隔着一条忘川河，井水不犯河水。
可那日，夜族和妖族出兵相助，与人族并肩作战，硬生生扛住了华容和她的叛神教大军。
战后，商梓将军的银甲被打得稀烂，镜渊的长刀卷了刃，夙西洲更是灵力耗尽、重伤昏迷。这些人族修士都看在眼里。
偏见这种东西，说坚固也坚固，说脆弱也脆弱。
一场仗打下来，那些隔阂竟然消解了不少。
所以慕云卿此去夜族，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刁难。边境的守将看到她手中的令牌，客气地放行，还派了一队士兵护送她前往都城。
夜族的疆域和人族不同。
这里没有宽阔的官道，没有热闹的集市，只有一条条蜿蜒的山路和一座座沉默的城池。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一种清冷的苍白。
可这里的百姓，和人族也没什么两样。
路边的田地里，有农夫在耕作；村口的大树下，有孩子在玩耍；集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只是他们的皮肤更白，鼻子更挺，眼睛更深邃，说话的声音也低一些。
慕云卿走在街上，好奇地四处张望。一个小贩凑过来：“姑娘，买糖葫芦吗？刚做的，可甜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一串。”
糖葫芦的味道和人族那边一模一样，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满嘴都是山楂的香气。
她吃着糖葫芦，忽然想起白小离。那小姑娘应该也喜欢吃甜的。
摊主接过银钱后顺手放在木匣子里，转头对身边的娘子说，“今日收摊我给你买件冬衣。
娘子正在整理东西：“相公，我有冬衣，不用买的。”
摊主揽住她的肩膀：“你的冬衣穿了两三年，不保暖，买件新的好过冬。”
娘子红着脸：“不知为何今年比往年冷得早了。”
摊主看着灰色的天空：“是啊，总觉得会提前下雪。”
——
夜族都城，王宫。
夙南意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奏折。自打冥界回来后，她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加班生活。
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批完最后一本，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侍女说：“叫白小离过来。”
侍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殿下。”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脆。
夙南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今天学了什么？”
“上午学了《夜族通史》，下午学了基础阵法。”白小离一板一眼地回答，“先生说我进步很快。”
“哦？那你自己觉得呢？”
白小离想了想：“我觉得阵法有点难，但我会努力的。”
夙南意忍不住笑了。这孩子骨子里竟有两分像夙西洲——明明才六七岁，说话做事却像个大人。不哭不闹，不吵不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做到最好。
刚来夜族那会儿，她以为这孩子会哭，会闹，会想家。可白小离没有。
她安安静静地住下来，认认真真地跟着先生学习，从不抱怨，从不撒娇。
明明缺乏安全感，却从不表现出来。明明害怕，却总是挺直了腰板。
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衣服自己洗，房间自己收拾，吃饭从不挑食，睡觉到点就上床。
夙南意越看越喜欢，有一次对商梓说：“本公主想要留这孩子在夜族。”
白小离知道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夙南意问她：“你想留在夜族吗？”
白小离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等姐姐来接我。”
夙南意没有再问。
可她知道，这孩子心里，一直等着那个人。
“小离，”夙南意放下笔，“你姐姐要来了。”
白小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她明天就到。”
白小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夙南意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些心酸。
这孩子，明明高兴得要命，却还是强忍着不说。这一点也像弟弟。
可弟弟说白小离更像慕云卿。
——
慕云卿到达夜族王宫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
她站在宫门前，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黑色宫殿，深吸一口气。
“慕姑娘，”引路的侍卫客气地说，“殿下在书房等您。”
她跟着侍卫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一座座肃穆的殿宇，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请。”
慕云卿推门进去。
书房里，夙南意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慕云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就是慕云卿？”她放下书。
“是。”慕云卿行了一礼，“玄霜林弟子慕云卿，见过殿下。”
夙南意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从夙西洲嘴里，从商梓的汇报里，从战后那些传遍六界的传闻里。以一己之力焚尽五十万鬼魂的金丹期修士，被世人称为“疯批仙子”的玄霜林弟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姑娘。青衣素面，眉眼清淡，倒是那双眼睛——青绿色如同上好的琉璃，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什么。
“本王的弟弟，”夙南意忽然开口，“承蒙姑娘照顾。”
慕云卿一愣，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是夙西洲照顾我才对。”
“他？”夙南意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能照顾谁？从小到大，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慕云卿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夙南意看着她，忽然问：“你和西洲，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慕云卿怔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才说：“战友。”
“战友？”夙南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想起几日前，她也问过夙西洲同样的问题。
那时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她问他：“你和那个慕云卿，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战友。”
就两个字。和面前这个姑娘的回答，一模一样。
夙南意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这两个人一起闯荡江湖，一个重伤昏迷时念着对方的名字，一个千里迢迢跑来夜族，还共同教导了一个小姑娘，最后告诉她，他们是战友？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小离在偏殿等你。”她说，语气缓和了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