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在台阶下,浑身发抖。
他的面容与冥王有五六分相似,可眼神全然不同——冥王的眼神锐利如刀,他的眼神却柔软得像忘川河的水。
“你就是冥王的幼弟?”夙南意问。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我阿姐她……”
“她走了。”夙南意的声音平静,“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
少年一愣:“托付?”
“从今日起,你便是新任冥王。”夙南意将衮服和冕冠放在他面前。
少年看着那袭衮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做不到……阿姐那么厉害,我连黑白无常都打不过……”
“打不过就去练。”夙南意的声音冷硬,“你阿姐万年前镇压冥界设立冥司的时候,也不过你这个年纪。她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能?”
少年被她的话震住了。
“我答应过你阿姐,会照拂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夙南意伸出手,“站起来,冥王。”
少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可夙南意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别怕。”她说。
少年抬起头,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我会努力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刚才坚定了很多。
夙南意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殿外。
忘川河的水位正在退去,奈何桥重新凝聚,彼岸花从干裂的泥土中钻出。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数月前与冥王的约定。
那时冥王找上她,说:“公主,本王时日无多。幼弟年幼,冥界无人镇守,仙族虎视眈眈。本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你为何信我?”夙南意问。
冥王看着她,说了四个字:“因为你像本王。”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她听过的最高的评价。
“传令。”夙南意忽然开口。
身后,商玹单膝跪地:“末将在。”
“调集夜族三万精兵,隐匿气息,镇守冥界各处要塞。”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仙族敢越雷池一步——杀无赦。”
“是!”
夙南意站在奈何桥头,看着忘川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冥界。
鬼门关外,雪已经停了。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依旧沉默地立着,门楣上的石兽依旧睁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冥界的生灵。
可她知道,从今以后,这扇门后的世界,需要她来守护了。
至少,在那少年长大之前。
她夙南意可真是个大忙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君北城,你看到了吗?
“放心。”她低声说,像是说给冥王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本公主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风从鬼门关内吹出来,带着彼岸花的香气,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总觉得,那风里,藏着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像是冥王在说:好。
——
玄霜林的日子,从来都是热闹的。
自打慕云卿醒了之后,这种热闹就翻了倍。
首先是吃的。
常婶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今天老母鸡炖蘑菇,明天鲫鱼豆腐汤,后天又是枸杞红枣银耳羹。慕云卿喝汤喝到看见碗就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被程雪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喝!”
“阿雪,我真的喝不下了……”
“你昏了半个月,胃都饿小了,不喝怎么养回来?”程雪理直气壮地把碗怼到她嘴边,“常婶炖了一上午,你不喝对得起她吗?对得起这只鸡吗?”
慕云卿接过碗,认命地一口闷了。
然后是动的。
张阎王说她要适当活动,不能整天躺着。
于是舒明磊每天清晨来敲门,带她去后山走一圈。
第一天走了一刻钟,慕云卿气喘如牛;第二天走了一炷香,她扶着树不肯动;第三天走到半路,她直接坐在石头上耍赖:“大师兄,我觉得我好了,真的好了,不用走了。”
舒明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方才说这话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那是因为走太快了!”
“我们走了一炷香,才走了三百步。”
“……三百步也是步。”
舒明磊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糖递给她:“再走一刻钟,回去给你做桂花糕。”
慕云卿眼睛一亮,接过糖塞进嘴里,麻利地站起来:“成交。”
跟在后面的程霜看得直摇头:“夫君,你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舒明磊面不改色:“能惯坏算我本事。”
最离谱的是明浩。
这厮如今整天跟在她后面,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盯着她看。慕云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她去茅房都在外面等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慕云卿忍无可忍。
“师姐,”明浩一脸真诚,“你能不能教我那招火焰法术?”为了这个目的某人甚至喊出了师姐两个字。
慕云卿摸摸胳膊,“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诚心诚意地回答你。很简单,找张阎王把经脉扩一遍,然后——”她顿了顿,“算了,你学不会的。”
明浩急了:“为什么?”
“因为那招烧的不是灵力,是神魂。”慕云卿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烧一次,折一次寿。你还是别学了。”
明浩愣住了,半晌才小声说:“那你……折了多少?”
慕云卿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明浩再也不缠着她学那招了。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会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慕云卿看着碗里堆成山的鸡腿,哭笑不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玄霜林的日常,说无聊也无聊,说有趣也有趣。
秋白和楚杭每天在后山练剑,剑气把树枝削得满地都是,常婶叉腰骂了他们三天,然后让他们把扫落的树枝捡回来晒干当柴烧。
朱灏宇和朱浩坤兄弟俩三天两头挨罚去打扫藏经阁,每次都能因为“谁扫得多谁扫得少”吵上半个时辰。
明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棋盘,天天拉着舒明磊下棋,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嘚瑟,被程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多大的人了!”
哦对了,凌逸风和明慎言来了玄霜林做客,他们倒是安静,两个人窝在药房里研究朱浩坤大师的方子,偶尔传出“砰”的一声爆炸,然后灰头土脸地跑出来,被程雪骂得狗血淋头。
这天傍晚,慕云卿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啃苹果,看明浩和秋白为了一个机关兽的设计图吵得面红耳赤。
“你这个结构不对,受力点在这里,会断的!”
“你懂什么?我这是仿生学!仿生学懂不懂?”
“仿你个头!师娘的机关兽从来不仿生,都是直接碾压!”
慕云卿啃着苹果看戏,正看到精彩处,舒明磊走了过来。
“张长老叫你。”他递给她一块令牌,“有任务。”
慕云卿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净化戾气?我不会啊,我只会放火。”
舒明磊点头:“叛神教虽然灭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法器、阵法里还残留着大量戾气。十大宗门联合清缴,需要人手去净化。张长老派我们明天出发。”
“你们?”慕云卿数了数,“那我呢?”
舒明磊看了她一眼:“你另有任务。下午我会教你净化术。”
慕云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知道了,不过我得先去一趟夜族。”
“白小离在那边,我该去接她了。”
她想起那个小姑娘,想起她怯生生地叫自己“姐姐”的样子,想起她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模样。那次分别之后,她就再没见过白小离。
舒明磊颔首:“我们也很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