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
彼时冥界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夙南意站在鬼门关前,抬头望着那扇亘古不变的古老石门。门楣上的兽首浮雕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可那双石质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每一个踏入冥界的生灵。
哦不,是死者。
“黑白无常见过公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门后走出,高帽垂旒,锁链拖地,“敢问公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夙南意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鬼门关深处那片翻涌的暗红色云雾上。云雾中隐隐有雷声滚动,偶尔闪过几道紫色电光,照出无数挣扎的扭曲身影。
“尔等不必知道。”她淡淡开口。
白无常脸色微变:“公主这是何意?”
夙南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那玉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冥”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玉牌一出现,鬼门关前阴冷的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黑白无常脸色大变,齐齐跪地:“冥王令!”
“冥王与本宫有约,今日应约而来。”夙南意收起玉牌,“带路。”
踏入鬼门关的瞬间,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寒气扑面而来。夙南意体内的灵力自动运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甲,将那足以冻裂化神期修士灵魂的寒气隔绝在外。
黄泉路比她想象的安静。
没有游魂,没有鬼差,连传说中开满彼岸花的黄泉两岸都光秃秃的,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枯死的花茎。
“彼岸花都谢了。”
白无常脚步一顿:“冥王转世,彼岸花落。这是冥界的规矩,也是……代价。”
走过黄泉路,便是忘川河。
奈何桥断成了三截,中间那一截沉入河底,只剩两端的桥头孤零零立着。河水暴涨,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断桥残骸,发出诡异的呜咽。
河对岸,孟婆庄的灯火也灭了。那座永远飘着汤药香气的庄子,此刻黑漆漆地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孟婆呢?”
“奈何桥断的那一刻,汤釜倾翻,她被冥火烫伤,正在庄内休养。”黑无常的声音平静,可握着锁链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生石半沉在忘川河上游,石面上的字迹已被河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夙南意加快脚步,穿过忘川河,来到酆都城前。
这座冥界最核心的城池被一层暗红色的光幕笼罩,光幕上无数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透过光幕,可以看到城中影影绰绰,无数鬼卒正在列阵。
“属下只能送到这里了。”黑无常停下脚步。
夙南意独自走向光幕。她的手触上去的瞬间,那层屏障像水波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
冥王殿内,灯火通明。
十殿阎君分列两侧,殿外八十一万鬼卒列阵。殿中央的王座上,一个女子端坐其上。
她穿着黑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冷。可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你来了。”冥王开口,声音很轻。
夙南意走到殿中:“冥王阁下可好?”
冥王轻笑一声:“万年前封印荒兽亡魂时留下的旧伤,拖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她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每走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走到夙南意面前时,她的身体已经几近透明。
“幼弟年幼,性格绵软,恐难服众。”冥王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望公主照拂一二。”
夙南意沉默片刻:“南意答应你。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仙族耳目遍布星月界,冥王转世的消息能瞒多久?便是他们现在不知,日后也未必全然不知。少主年幼,恐难服众。”
冥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公主果然看得通透。仙族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灵霄上仙以‘巡视四方’为名,调派三千天兵驻扎在冥界外围。”冥王的声音平静,却压抑着怒意,“领兵的是江白。”
云纱在一旁补充:“江白此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让他来‘巡视’冥界,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不过是试探罢了。”冥王走回王座边,“他想看看本王是不是真的要转世,也想看看冥界的虚实。若本王真的不在了,那三千天兵怕就不是‘巡视’,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先前要南意派兵暗中镇守冥司各处要塞。”夙南意接过她的话,“防的不是那些鬼卒阴魂,而是仙族。”
冥王颔首:“本王在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本王不在了……”她冷笑一声,“那些人的嘴脸,不用看都知道。”
“那些上仙呢?”夙南意问,“南意收到消息,江墨带兵对抗叛神教教众,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上仙,倒是一个都没见着。”
冥王看了她一眼:“公主以为,他们为何不出现在人前?”
夙南意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仙族早就得到了你要转世的消息?”
“那些上仙,此刻都在冥界外围等着。”冥王的声音冷得像忘川河的水,“他们在等本王咽下最后一口气,等冥界群龙无首,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那些上仙就会打着“维护六界稳定”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接管冥界。
夙南意怒极反笑:“他们就不怕天道降罪?”
“天道?”冥王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天道若有眼,万年前魔神之战就不会让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仙族若真敬畏天道,就不会做出这等趁人之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欺本王快死了,欺冥界无人罢了。”
夙南意沉默了很久。
殿外,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声声叹息。
“冥王阁下放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夜族的兵,会在仙族看不到的地方,守住冥界的每一处要塞。南意答应过的事,定会全力以赴。”
冥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释然。
“夙南意,本王信你。”
她从袖中取出冥王令,郑重地放在夙南意手中:“此令可调动冥界八十一万鬼卒,亦可开启所有禁制阵法。从今日起,交由公主保管。待幼弟能独当一面时,再将此令还给他。”
夙南意接过玉牌,入手冰凉,却隐隐有一股温热渗出,顺着指尖流入体内。那是冥王残留在玉牌中的最后一丝灵力。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她低声说。
冥王没有回答,转身走回王座。
她坐下的时候,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公主。”她忽然开口,“若有一日,仙族真的对冥界动手……”
“南意在。”夙南意打断她,“夜族在。”
冥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她说,“那本王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彻底消散。
王座上,只留下一袭黑色的衮服和那顶十二旒冕冠。
十殿阎君跪了一地,殿外八十一万鬼卒伏首痛哭。
夙南意站在殿中,看着那袭空荡荡的衮服,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腰,将衮服和冕冠收好,转身走出冥王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