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林——
慕云卿已经昏睡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程霜和程雪轮流守在床边,几乎没有离开过。舒明磊每日来探一次,每次都要把完脉才肯走。张复长老嘴上说着“死不了”,手里的药却一副比一副贵重,选药材心疼地经常闭眼倒吸凉气。
“她什么时候能醒?”程雪又一次问道。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张复长老把完脉,眉头微微舒展:“比预想的好些。先前以为少说也得养上数月,现在看来,快则三五日便能醒了。”
程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阎王收了脉枕,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程雪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长老,云卿她……怎么能烧那么多鬼魂?她明明才金丹期……”
张阎王难得没有怼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琉璃火不是凡火。它烧的不是灵力,是神魂。”
程霜的手一紧。
“烧了五十万鬼魂,烧掉的不是她的修为,是她的寿元、她的神魂之力。”张阎王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她才会昏睡这么久。身体扛不住了,神魂在自我修复。”
程雪脸色发白:“那她……会不会折寿?”
张阎王没有正面回答:“好好养着,别再让她这么疯了。”
程霜握紧了慕云卿的手,指节泛白。
“她会醒的。”舒明磊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明浩在门外探了探头,手里端着一碗汤:“鸡汤好了,常婶让我端过来。说是炖了一上午,专门给慕师妹留的。”
程雪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鸡汤金黄透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味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
她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喂到慕云卿嘴边。
汤汁顺着嘴角滑了下来。
程雪手一抖,碗差点掉落。
“别急。”程霜按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沉稳,“慢慢来。她睡了半个月,吞咽还不利索,急不得。”
程雪深吸一口气,又舀了一勺。这次只喂了半勺,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慕云卿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程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能喝汤了,应该快了。”舒明磊走过来看了一眼,“长老不是说三五日吗?她连五十万鬼魂都烧了,还能被一碗鸡汤难住?”
明浩在旁边嘀咕:“那能一样吗?”
没人理他。
程雪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越来越稳。半碗汤喂完,她正要放下碗,忽然感觉到慕云卿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勾了勾程雪的掌心。
程雪猛地抬头:“云卿!”
程霜也看到了。她凑近了些,轻声唤道:“云卿?云卿?”
慕云卿的睫毛颤了颤。
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入目是程霜和程雪两张满是泪痕的脸,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暖洋洋的阳光。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云卿!”程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半个月!整整半个月!我们都以为——”
“行了行了,别哭了。”程霜嘴上这么说,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慕云卿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了弯。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汤……还有吗?”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好饿……饿得孩子头晕眼花……”
程雪又哭又笑,端着碗的手直抖:“有!有!常婶炖了一大锅!你等着,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她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明浩在门外嗷了一嗓子:“醒了!慕师妹醒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玄霜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常婶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醒了?真的醒了?”
院子里,正在练剑的秋白手一抖,剑差点飞出去。
房间里,舒明磊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复在药房里听到动静,手里的药材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继续捣药——只是捣药的力气大了些,声音响了些,还很有节奏。
整个玄霜林,瞬间热闹起来。
云汐泽城主府——
空吟退下后,泠烟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些光落在重建的城池上,落在搬运砖石的工人身上,落在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她想起慕云卿倒下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个青衫女子,浑身是血,长发散乱,却以一己之力焚尽五十万鬼魂的身影。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死,可她活了下来。
也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绝望自尽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她们最后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黑暗中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她们只是沉默地离开了,像一片落叶,像一滴水,悄无声息。
五十万鬼魂,世人记住了慕云卿。
数十个女子,又有谁会记住她们的名字?
“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去查一下,那数十个女子家中,若有年幼孩童,一并记入抚恤名单。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在各城设立巡夜队。入夜后定时巡查,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拿下。地下城的事,不许再发生第二次。”
“是。”
侍卫退下后,泠烟终于翻开那份名单。
她看了很久。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一个小名——“阿花”“二丫”“三妹”。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过欢笑,有过眼泪,有过对春天的期待。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那些名字上,像是在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边。
她轻轻合上名册,低声道:“对不住。我们来迟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泠烟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转身,将名册小心地收好,放在案上最里侧的位置——那里不会被风吹到,也不会被轻易碰到。
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巡夜令。即日起,各城设巡夜队,每夜巡查,违者严惩不贷。”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盖上城主印,将纸折好。
“来人。”
“在。”
“将此令传至各城。今夜便开始。”
“是。”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泠烟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辰,不知在想什么。
桌上的名册静静躺着,那些名字也静静躺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冬天快要过去了。
泠烟将名册收好,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夕阳上。
半月前的那场大战,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有人死去,有人重生,有人一战成名,也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想起长公主夙南意。
那位本该在战时第一时间抵达八方城的殿下,却在来的路上突然改了主意。
兵力一分为二,商梓带一队人马支援人族,她则带领另一队人转向南方——冥界。
泠烟想起了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莫非长公主此去也是为了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