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上的邮件还亮着。
“欢迎来到真实地狱”那行字压在屏幕中央,冷白光照得柜台边缘发青。
小满的笔滚到地上,撞在老许鞋尖,停住了。
“林哥......这玩意儿能退订吗?”
“能。”
我把平板扣在柜台上。
“等我找到发件人,亲自给他办销号。”
门外那群刚排好队的办事员,齐刷刷往后挪。果篮、文件袋、纸苹果挤在一块,纸苹果又掉了一个,被一个亡魂用脚尖拨回篮子里,动作比偷看老板电脑还小心。
孟婆站在灶台旁,袖口压着右臂,汤火被她按得只剩三盏豆大的火苗。
“先别碰邮件附件。”
“它没附件。”
我把平板翻回来,指腹在屏幕边缘点了点。
“就一句话,穷得连PPT都没做。”
老许抱着木盒,喉咙滚了两下。
“林使者,这邮件从小筑后台进来,按理要走商圈通讯备案。可后台没弹拦截,说明它挂了白名单。”
“白名单谁管?”
老许把木盒抱得更牢。
“早期商业化试点那批白名单,分过几次口。广告部、轮回中心、遗物暂存处,还有......”
他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
“还有黄泉商业化联合试点,对吧?”
老许把下巴往围巾里缩。
“我没盖过那章。”
“我问的是有没有。”
“有。”
门外传来几声短促吸气。
一个广告部办事员立刻举起文件袋。
“林使者,我这里有一张旧缴费单,刚才登记时小满姑娘排到第三组。邮件弹出来前,我没敢递。”
小满弯腰捡起笔,把本子翻到新页。
“谁缴费?缴什么费?”
那办事员往屋里挪了半步,脚跟没敢越过门槛。
“跨界病房监控维护费,阳间端,海城中心医院呼吸科三楼,时间......”
他停了。
小满抬头。
“你卡什么?”
办事员把文件袋递出来,声音压得比窗口叫号还轻。
“二十点零八分。”
柜台后那盏汤火啪地往上窜了一下,又被孟婆一勺压回去。
我伸手接过文件袋。
牛皮纸很薄,封口处贴着旧式票据胶,边角被雾气泡得发软。里面只有一张缴费单影印件,印章糊了半边,付款渠道却很清楚。
缴费人:周铭。
项目:阳间医疗场景云端监控补偿维护。
关联地点:海城中心医院呼吸科三楼。
执行时间:20:08。
我盯着“周铭”两个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小满凑过来,看清名字后,脸上的活气被按下去一截。
“林哥,这不是你生前那个兄弟?”
“嗯。”
“他怎么给沈栀那边交监控维护费?”
“这问题问得好。”
我把缴费单放平。
“正常人去医院探病,买水果。懂点人情的,帮忙缴住院费。更讲究的,托医生安排专家号。给病房监控断点交维护费,这兄弟情义走得太高端,我生前没学过。”
老许把木盒放到柜台边,小心开口。
“林使者,光凭影印件不能定。缴费人名字能冒用,号码能借,病房监控维护也可能是医院统一项目。”
我看向他。
“老许,你这是替他说话?”
“我替流程说话。”
老许抬手擦汗,袖口蹭到木盒盖。
“您现在是阴阳使者,动谁都有人盯着。要查周铭,证据链得硬。否则CEO那边反手一句您公器私用,商圈协查刚起的牌子就歪了。”
这话难听,但不蠢。
我把缴费单推给他。
“比对你那份假手机影印件。”
“现在?”
“你抱着木盒进门,总不能只给我表演遗物保温。”
老许不敢顶嘴,从木盒夹层抽出一张透明封套。里面是完好手机副本的登记影印,透明壳,小票复印件,背面那句“别替她想起来”被扫描得发灰。
小满把两张影印件压在一起,对着柜台灯看。
纸上两处时间重叠。
20:08。
她手里的笔尖戳破了回执纸。
“同一分钟。”
我点了点纸面。
“缴费单编号。”
老许眯着眼,把鼻尖凑过去。
“YH-HX-1708-2008。”
我把假手机影印件翻到背面。
“副本编号?”
“YS-0729-19-B。”
“看尾号。”
老许停住。
两张纸左下角都有一串灰色小码。
一个是B-2008-37。
一个是B-2008-19。
小满把两张纸挪近,声音轻了下来。
“同一批导出的?”
“同一套批处理。”
老许把封套按住。
“这类小码不是正常业务编号,是后台批次号。暂存处早年接过几次,都是跨部门联动,缴费、影印、转存一起走。可周铭这个名字挂在缴费人上,就怪了。”
“怪在哪?”
“他是阳间活人。按规矩,活人缴费进不了阴间批处理码,除非有人把他的支付行为接进了轮回侧备案。”
我把缴费单拿回来。
周铭,20:08,沈栀病房监控。
假手机,20:08,伪造小票。
这两张纸摆在一起,像两只手,一只从阳间按住监控,一只从阴间换掉证据。
我以前把周铭放在“背叛者”那格里,可他到底是主动,受制,还是被人借名,眼下还差一刀。
这一刀不能在地府乱砍。
得去阳间看现场。
小满把回执本推过来。
“林哥,材料怎么登记?”
“匿名材料,编号小筑协查A-51-01。提供人写广告部旧备案窗口,材料类型写阳间医疗监控缴费异常。”
“备注?”
我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下:缴费人与关联活人病房监控断点相关,执行时间二十点零八分。
笔划到“周铭”时,纸面洇了一点墨。
小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婆。
“林哥,你要去阳间?”
“去。”
老许立刻开口。
“走正式探视?”
“我现在好歹阴阳使者,走非法通道太掉价。”
我点开令牌。
阴阳使者短时探视申请。
目的地:海城中心医院呼吸科三楼。
事由:调查关联活人病房监控断点,核验缴费人周铭。
令牌跳出表格。
申请类别:
一、亲属临终告别。
二、遗愿履行。
三、梦境安抚。
四、关联对象安全复核。
五、其他,请附三百字说明。
我看着第五项,火气从脚底蹿到后脖颈。
“地府表格真是阴间文化遗产。活着填周报,死了填遗愿,横批,永不下班。”
小满探头。
“选第四项不行吗?”
我点第四项。
系统弹出红框。
关联对象安全复核已于上一自然日使用,冷却期内再次申请需补交未了遗憾说明。
我看着“未了遗憾说明”六个字。
“它让我写小作文。”
孟婆端着汤盏走过来。
“写。”
“老板娘,你语气很像阳间班主任。”
“少废话,写。”
我点开输入框。
未了遗憾说明,不少于五十字,不超过两百字,请确保真实、具体、可核验。
我想了想,写下:找兄弟要账。生前我请周铭吃过三次火锅,两次烧烤,一次便利店关东煮。他现在涉嫌拿沈栀病房监控搞事,需当面核账,顺便追讨餐费。
提交。
系统卡了两秒。
驳回。
理由:该说明具备私人债务催收倾向,与阳间短时探视公益属性不符。
小满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老许扭头看门外,憋得围巾都鼓起来。
我把令牌拍在柜台上,没用劲,怕又扣费。
“什么叫私人债务催收?兄弟背后插刀,不该算精神损害赔偿?”
孟婆把汤盏放到我手边。
“再写。”
我重新输入:本人需前往阳间核验周铭是否参与沈栀病房监控断点,防止关联活人二次受害,维护阴阳两界正常秩序,顺带问他为什么做人做到这个份上。
提交。
驳回。
理由:含主观评判及可能引发活人情绪冲突表达。
我盯着红框三秒。
“这系统是不是参加过公务员申论培训?”
小满小声说:
“林哥,去掉最后一句?”
“去掉就没灵魂了。”
孟婆伸手。
“令牌给我。”
“老板娘,你要替我写?”
“你写的是吵架材料。”
她拿过令牌,指尖在输入框上点得很快。
未了遗憾说明:亡魂林野生前未能及时保护关联活人沈栀,死后仍被同一异常链条牵引。现申请短时探视,核验阳间缴费凭证与病房监控断点,阻止风险继续落向活人。本人承担探视期间产生的功德扣费及规则反噬。
我看着那段话,喉咙里堵了半口没咽下去的热汤。
孟婆写得太稳。
稳到把我那些插科打诨都剥开了,只剩下最扎人的那块。
她把令牌推回来。
“提交。”
我没立刻点。
“承担规则反噬,这句是不是写多了?”
“系统要的是担保。”
“你这担保写得跟卖身契一样。”
“你已经签过生死契。”
“老板娘,咱能不提职场黑历史吗?”
孟婆看着我,灶火在她身后压成几片暗金色的光。
“林野,去阳间查周铭,别只想着讨说法。”
“我懂,证据优先。”
“沈栀优先。”
我手指停在提交键上。
她很少把这类话说得直。
以前她总讲规矩,讲账,讲汤铺损益。可这次,她没绕,直接把沈栀两个字放在最前面。
我说:
“你放我过去,就不怕我又把阳间弄出扣费账单?”
“怕。”
“那你还放?”
孟婆抬手,替我把风衣领口压平。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脖颈那一小块魂布时,旧伤处轻轻疼了一下。
“账能慢慢还,人不能慢慢救。”
我低头看着她压在我领口的手。
那枚裂开的玉坠垂在她胸前,裂缝里还有淡金色痕迹。她收手时,袖口压得更低,右臂旧纹只露出一点边。
我心里那点贫嘴被她这一句按住了。
“老板娘。”
“嗯。”
“你这话要是收费,我可能还不起。”
“先欠着。”
“利息?”
“活着回来再算。”
小满在旁边小声插话。
“林哥,你已经死了。”
我看她一眼。
“职场上不要拆领导台。”
小满立刻埋头写回执。
我按下提交。
令牌亮起。
审核通过。
扣费提示弹出。
阳间短时探视基础费:300功德。
冷却期加急:80功德。
关联对象安全核验扩展:150功德。
异常监控凭证核验:200功德。
当前可用功德:41440。
我看着余额,太阳穴那块魂布跟着跳。
“查个监控七百三。地府这收费,要是阳间物业学会了,业主群能连夜起义。”
老许小心问:
“林使者,通道开了以后,需不需要暂存处出具协查证明?”
“要。”
我把缴费单影印件塞进令牌临时仓。
“你把假手机副本那份也走协查,别用私人名义。”
老许点头。
“懂,公账。”
“还有,周铭这条线先别外传。”
“我嘴严。”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吗?”
老许把木盒抱起来。
“我以前嘴欠,跟嘴严不是一个岗位。”
小满递来回执,回执角落盖着孟婆小筑的汤字章。
“林哥,编号A-51-01。”
我收起回执。
门外的办事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忘川雾从街角卷来,地上的协查纹路一段段亮起,连到小筑后门。远处奈何桥广播还在叫号,夹着一句“请勿在桥面散发非法投胎宣传单”。
令牌在我掌心转热。
阳间通道打开前,系统又弹出一行备注。
探视落点将依据“风险源最近可接入载体”自动校准。
我盯着这句话。
“最近可接入载体?”
小满凑过来。
“啥意思?”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它不保证送我到门口。”
孟婆皱了皱眉。
“取消。”
“来不及了。”
令牌中央裂开一道白线,光从里面钻出来,贴着柜台往我脚下铺。风衣下摆被卷起,缴费单影印件在令牌里敲出细碎声。
孟婆伸手抓住我手腕。
这次抓得很实。
“林野,落点不对就退回来。”
“明白。”
我顿了顿,改口。
“好,我退。”
她看着我,没松手。
“别逞嘴。”
“老板娘,我这张嘴是业务资产,逞也要折旧。”
她松开我,指尖从腕骨滑过,留下一点凉意。
通道往上抬,我脚下木地板消失,忘川雾卷成白色的旋。最后一眼,我看见小满抱着回执本,老许把木盒护在怀里,孟婆站在灶火前,袖口被风掀起半寸。
通道尽头没有沈栀病房的灯。
没有呼吸科走廊。
刺鼻的消毒水味先钻进鼻腔。
耳边响起“滴、滴、滴”的监护仪。
我低头,看见一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那只手按在病床边,瘦得皮包着骨。
床头牌上写着三个字。
许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