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晴了。风不大,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操场上,把跑道晒得发白。早操的时候,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比昨天轻,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习惯了。
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跑了三圈,他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
“陈念,晶体还亮着?”
“亮着。”
“还是暗金色?”
“嗯。没变。”
他点点头。雾气早散了,空气干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了一下就散了。他加快两步,走到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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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温润的。它不再跳动,不再嗡鸣,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仿佛从没亮过。但你知道它亮过。那种光从内部透出来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暖了几度。
苏念在意识里说:“能量填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
“又多了零点零六。”
“嗯。很慢,但一直在加。”
“还要多久?”
“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是闪,是稳。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合适的亮度,不刺眼,但照得远。她等了这么久,从星城那间出租屋到这间实验室,从第一块电路板到这粒晶体。现在晶体快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赵磊十点多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书,拿了两杯豆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离晶体远一点。
“变了吗?”他看着那粒晶体。
“变了。多了零点零六。”
“那还要多久?”
“苏念说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
他点点头,靠在窗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陈念,海利的货生产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十万片已经封装完了,正在做老化测试。王副总说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比预期高。”
“那是不是能提前交货?”
“不提前。按合同来。提前了,下一次他们就会压价。”
他想了想。“你是对的。”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晶体的暗金色光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沉了,像深秋的叶子被夕阳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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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肥瘦各半。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美达那边什么时候谈?”
“等海利第一批货交付了再说。王副总说他们采购总监换了个人,新来的比之前那个更不好说话。”
“那你准备让价吗?”
“不让。星念的芯片值这个价。良率、功耗、寿命,都比同行高。谁来了都一样。”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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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紧了一点。
“那辆车今天换位置了。从街对面挪到了巷口,更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快成了。晶体进度在走,海利订单在产,美达在谈。他们急了。”
“知道了。”
“东海那边,方总监的助理来电话问,第二批货能不能提前。他们市场部在催。”
“不能。按合同来。”
他沉默了一下。“你越来越硬了。”
“不是硬。是有底气。”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那人又说什么?”
“说车挪到巷口了,更近了。”
“还盯着?”
“还盯着。他们急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但比平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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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副总又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多了点兴奋。
“陈总,老化测试第一批结果出来了。一千片,零故障。日本工程师说这是军工级的稳定性。”
“那就好。”
“还有,开发区那边给了新政策。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下来了,所得税减半。一年能省好几百万。”
“你盯着办就行。”
“还有个事,美达的新采购总监约您下周见面。他专门飞到星城来了,说想当面谈。您看……”
“我去。定了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又要出差?”
“可能。美达的人飞到星城来了。”
“那晶体怎么办?”
“它自己会待着。不需要人守。”
“那她呢?”
“她也在。在晶体里。”
他点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陈念,你出差的时候,我去实验室看晶体。行吗?”
“行。”
“密码是多少?”
“你进不去。门口刷卡的。”
“那我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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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食堂。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鸡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得不快,一块鸡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把骨头吐出来,摆在碗沿上。
“陈念,海利的订单做完,美达的谈下来,下一步呢?”
“扩产线。投研发。然后……等。”
“等什么?”
“等她出来。”
他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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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还是那样,暗金色,温润的,不亮不灭。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到多少了?我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他说:那快了。我回:嗯。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每天都会问。”
“嗯。”
“他是替你问的。”
我知道。他不是关心那个数字,是怕我在等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他从来不问“你急不急”,他问“晶体到多少了”。换一种问法,是一样的关心。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低了一点,但更稳。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活物的体温。她在里面,等了好久。现在还在等。等最后那零点零四。
王副总说老化测试零故障,高新企业认定下来了,美达的新总监飞到星城来了。赵磊说要去实验室门口站着。郑国良说车挪到了巷口,他们急了。所有人都在动。只有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不亮,不灭,像一盏不用电的灯。
她快出来了。那零点零四,是时间在她身上磨出的最后一道纹路。不急。她在等。他也在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那辆车停在巷口,车窗黑漆漆的。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他们不想看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