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推着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指尖搭在粗糙的木门边沿上,没有贸然推门进去。她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靠着东墙,三只竹篓倒扣在屋檐下,泥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屑都看不见。西墙根下,一丛去年种下的野菊已经枯了,干巴巴的枝子还立在那里,没人拔。
周莽垂着肩膀站在灶房门口,满脸的憋闷火气还没散,腮帮子咬得死紧。林清松坐在院子当中那把矮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汤早就没热气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指尖搭在碗沿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方才李三郎带人闯进来闹的那一场,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头发还是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眉眼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可苏晚晴看见他端着茶碗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他在用力。
不是发怒的那种用力,是忍着什么的那种用力。
她收回目光,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打扰了。”
院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周莽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把快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别过脸,胡乱点了下头。林清松放下茶碗,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姑娘有事?”
苏晚晴推开院门走进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膝头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挽起,耳边碎发用两枚黑卡子别住,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口盖着蓝布,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
她把竹篮轻轻放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蓝布掀开一角——里面是分好的草药。草根、花叶、树皮,各归各类,用干荷叶扎成小包,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最边上还放着一小包干野枣,红褐色的皮皱巴巴的,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村里时疫一直没断,山上潮气重,你天天上山收拾茶树,身上潮气重。”苏晚晴把蓝布完全掀开,指着那些草药说,“这是我晒的,煮水喝能驱寒、解乏,还能防时疫。”
她说话不拐弯,也不刻意温柔,就是乡间姑娘那种实实在在的口气。一边说着,一边把草药从篮子里拿出来,在石桌上一字排开,分门别类,顺手把一个小纸包打开给林清松看。
“这是葛根,这是柴胡,这是金银花。你认得吧?”
林清松低头看了看,点点头:“认得一些。”
“认得就好。回头你自己煮,水开了转小火,慢熬小半个时辰,药性才能出来。别图快,大火煮出来的不管用。”苏晚晴一边说一边把纸包包好,又从篮子里拿出几根细麻绳,把药包捆成小捆,提起来递给他,“一次煮一包就中。”
林清松接过药包,握在手里。粗布和干荷叶扎成的药包不重,但他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周莽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火气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闷声说了句“我先走了”,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不是说下午要上山帮清松捡烂枝子?”林清松叫住他。
“歇不下。”周莽头也没回,“那帮人太过分,你不让我吵吵动手,我帮你干点力气活总中吧。”
说完,他大步踏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力气用大了,木门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声。过了两息,他又推开门,把门轻轻合上,这才走了。
苏晚晴看着那扇门,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收回目光,继续摆弄桌上的草药。林清松站着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干荷叶叠好。
两个人就着一个石桌,一个蹲着,一个半弯着腰,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草药分完。风吹过来,吹得石桌上的干荷叶哗哗响,苏晚晴伸手压住,顺手捡了块小石头压在上面。
“你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她说。
“一个人住,不糟蹋就行。”
“柴也码得齐整。”
“周莽码的。他干活利索。”
苏晚晴“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包草药扎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她抬眼看着林清松,没有马上说话。
林清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把石桌上散落的碎叶拢到一起,倒进墙角的灰堆里。
“方才院里吵架,我在路边看见了。”苏晚晴忽然说。
林清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把碎叶拢干净,拍了拍手。
“嗯。”
“你处处让着,不是性子软。”
林清松没接话。
“你是想着村里安稳,不想大伙打架结仇。”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眼下时疫这么重,村里再乱起来,日子更难过。你是怕这个。”
林清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松动,还有一种被看穿后无处躲藏的微微窘迫。
村里那么多人,没一个看懂他为什么退让。周莽只看出他委屈,陈伯只看出他苦,李三郎只觉得他清高碍事,那些扎堆嚼舌根的妇人,更是什么都不懂。
可苏晚晴看懂了。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是真真切切看懂了。
“可你这么憋着,苦的只有你自己。”苏晚晴把竹篮挎回臂弯,语气诚恳,没有说教,没有大道理,“好人本本分分过日子,不该一个人受这份罪。”
林清松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些扎好的药包。麻绳捆得紧实,干荷叶包得方正,每一包大小差不多,像是拿手量过的。他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茶树已经砍断了,吵嘴打架也救不回来。村里人心思已定,多说争辩也没用。”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我争一口闲气,村里就多一分乱子。如今时疫没消、粮食不够吃,村子耗不起。”
这就是他所有退让的根由。
不是懦弱,不是没有血性,是他把这村子的安稳看得比自己的委屈重。
苏晚晴静静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再说劝慰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拎起竹篮,转身要走。
“药放这儿了,傍晚记得煮一碗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我先回了,不耽误你歇着。”
“我送你到巷口。”林清松站起来。
“不用送。”
林清松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巷道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土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干透的丝瓜挂在藤上,风一吹,轻轻晃荡。村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大多人家都关门闭户,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
走到巷口,苏晚晴停下来。
“明日天晴土干,我要是无事,也上山帮你捡枯枝。”
林清松微微一怔:“不用麻烦姑娘跑一趟。”
“不费事。”苏晚晴转过头,看着半山的方向。雾气已经散尽了,茶坡的轮廓清清楚楚,光秃秃的,那些被砍断的树桩远远望去像一个个黑点。“茶树好好长在坡上,平白叫人砍了,怪可惜的。我乐意搭把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既不是客套,也不是讨好。就是那种——我想做,我就做了——的干脆。
林清松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素色衣裙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站在那里,像是这破败村落里一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野薄荷,青翠、干净、带着凉意。
“晚晴。”他忽然开口。
“嗯?”
“多谢。”
“别总谢。”苏晚晴摆了摆手,转身顺着巷子走了。
她的布鞋踩在黄土路上,脚步轻快,没有回头。走出去十几步,忽然举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告别。
林清松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转过弯,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院子里,石桌上的草药还摆在那里,干荷叶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走过去,把它们一包一包收好,放进灶房里的粗陶罐中。野枣单独搁在碗里,红褐色的,捏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山里野果子的清甜。
他嚼着野枣,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生火,煮药。
柴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铜壶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响。他把一包草药拆开,倒进壶里,干荷叶的碎末落进水中,浮在面上。水开的时候,药香漫出来,苦味里带着一丝甘。
他守在灶前,看着火,没有走开。
水沸了三次,他滤出药汤,倒进粗陶碗里。药汤黑褐色的,热气腾腾,苦味钻进鼻子里。他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
他把药汤喝完,碗底剩了一点药渣,用清水冲了冲,倒进院角的灰堆里。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根,闭上眼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薄荷种下去第三天了,四株小苗全都活了,新发的叶子比刚种的时候大了一圈,嫩绿嫩绿的,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长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薄荷的叶片。清凉的香气沾在指尖上,和嘴里残留的药苦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远山之巅,杨先生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还是那壶凉茶。
山下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少年难得的松弛、少女朴素的善意,尽数落入他眼底。他把石桌上的凉茶端起来,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茶汤里倒映的天光。
“俗世里闲言恶语伤人,也有善心人相互帮扶。”他语声清淡,随风散在山间,“一味隐忍磨碎本心,一丝暖意便可安人心神。”
他把茶碗放下,没有喝。
山脊草庐前,哑先生白砚臣倚着木门静坐,手中攥着一截干枯的茶枝。山风把山下那些对话送到他耳中——少女的实在话,少年低低的“我知道”。他没睁眼,枯瘦的指尖在那截茶枝上慢慢捻动,像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字。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尾那道细纹,似乎比往日深了一分。
巷口风缓,日光温柔。林清松合上院门,把门闩插好。石桌上药香还没散尽,淡淡地弥漫在院子里,压住了满屋的茶涩,也压住了心底那层沉积了许久的沉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墙根下那四株薄荷,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把那包敷腰的草药揣进怀里,放在枕头边上。哑先生年纪大了,夜里膝盖疼,明天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