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之内,楚夜玄连眼皮都没抬。那些弩箭在他看来,跟泥水里举草芥的幼童没区别。
他低头看着脚下磕出血的苏青河,声音平的。
"五百年效命,不是空口白话。"
楚夜玄目光扫过苏青河那具熬打了几十年的肉身。
"凡世武道,大宗师已是尽头。你的真气太浊,气血太杂。想要入我门庭,这身所谓的修为就是废料。"
"碎丹田,散气血。做个凡人,再谈修仙。"
苏青河按在青石板上的双手顿住了。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废修为?他横压天下几十年,大黎皇帝见了他都得赐座。
风雨声从三丈外传进来,夹着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外面全是黑甲军,没有真气护体,一支流矢就能要命。他抬头看楚夜玄。
那双眼睛太静了。
能一指拉回散掉的魂,接上断掉的心脉,皇陵里那些老怪物也做不到。他图什么?总不能图他这身浊气。
山道口火把连成了一片,黑夜被捅了个窟窿。
铁甲碰撞声越来越近。
赵枭披着鱼鳞甲,铁靴踩碎水洼,在一群举盾亲卫簇拥下走上太渊山顶。
雨水顺着战盔红缨往下流,砸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手里转着两枚铁胆,掌心摩擦,声音尖得刺耳。
赵枭眯着眼,透过面甲看过去。风雨太大,那里只是一片雨幕。隐约看到苏青河跪在地上,前面站着个青衣人——估计是哪个想捡漏的江湖游侠。
"苏青河,别死撑了。"
声音隔着面甲传出来。
"大悲赋反噬,加上燃血秘法,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赵枭停在弩阵后面。三个营的黑甲重骑,三十架破罡弩,血本下够了。
"交出大悲赋原本,还有你突破大宗师的本源手札。"
赵枭下巴抬了一下,本王耐心有限,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把你射成烂泥?
苏青河半跪在地上,头都没回。
赵枭的话落在他耳朵里,跟苍蝇叫似的。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红润起来的素青衣,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温的。他眼眶一酸。
他慢慢直起腰,没回头看那些重甲大军,仰头盯着楚夜玄。
"百年武道,不过大梦一场!"
苏青河放声狂笑,笑声撕过太渊山顶的风雨。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带着风声拍在自己气海丹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后方阵列里的几个武道供奉脸色变了。
一甲子的真气没了丹田管着,直接从体内冲出来。罡气往四周卷,刮掉了一层青石板。碎石雨水砸在重盾上,噼里啪啦响。
他透过面甲,死死盯着悬崖边。他看着苏青河原本饱满的身躯快速干瘪下去,那股让大黎皇室都忌惮三分的恐怖气血,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在风雨中。
“这老疯子干什么?他自废了武功?”
赵枭身边的护卫统领声音都变了调,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宁可自碎丹田散功,也不把秘法交出来?
苏青河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现在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身形佝偻得缩成了一团。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点失去力量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砸碎枷锁的狂热。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积水的石板上。
“凡人苏青河,叩见仙尊!求仙尊赐法!”
“你这百年没白活,至少脑子还算清醒。”
楚夜玄抬起右手,食指逼出一滴暗金色的鲜血。那滴血在空气中停滞,迅速拉伸、扭曲,化作一个古朴玄奥的篆字,带着镇压诸天的微弱气息,直接没入苏青河的眉心。
印记成型的刹那,太渊山顶肆虐的狂风诡异地停滞了一瞬,漫天暴雨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压迫,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苏青河原本因为丹田破碎而枯竭的经脉里,突然涌入一股清凉的气息。
那不是武道真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凌驾于这方天地规则之上的力量。仅仅是一丝残存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就让他因为散功而衰败的生机重新稳固下来。
不远处的赵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苏青河自碎丹田爆发出恐怖罡气,此刻却对着一个穿青衣的毛头小子磕头,还高呼什么仙尊。
虽然看不透那青衣人的底细,但皇家残酷的斗争直觉告诉他,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掌控。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极度不安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绝不能让这两人活下去!
“上弦!”
赵枭冷喝一声,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与杀机。
前排的重甲士兵齐刷刷踩住绞盘。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绞盘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需要三头牛才能拉开的弓弦被强行绞到了极点。三十根粗如儿臂的精钢弩箭,箭头闪烁着幽蓝色的剧毒光芒,死死锁定了悬崖边的三人。
桐油混着火药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放箭!连那小子一起,碾碎他们!”
赵枭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盾牌手,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闪过一道森冷的寒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苏青河,直直地指向了背对着大军、负手而立的楚夜玄。
面对直指而来的剑锋与蓄势待发的重弩,楚夜玄终于微微侧过头。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扫过大黎的千军万马,就像在看一堆早已死去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