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典型的喀斯特跌水,因为河床软硬不一,硬的岩层不容易被侵蚀,软的岩层被水流掏空,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高低错落的“台阶”,水流到台阶边缘就跌下去了。河水像是被山体一口吞进去,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胀。
冯景禾往前走了两步,探着头往下看,然后缩回来,紧张的揉了一把脸:“这他妈怎么下去?”
跌水下方是一个深潭,面积不大,但在黑暗中看不见底,芋头冰蹲下来,捡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往潭中心扔过去,石头落水,发出一声闷响,沉了下去,芋头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计算好时间:“最少十五米深。”
要知道正常的楼一层大概三米,十五米高就是五层楼,一个不小心,不死也得残。
珂杰难得害怕,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干巴巴的,“咱们……真的从这儿下去?掉下去不就和阎王一起睡觉了。”
祝音嗤笑道:“肯定从岩壁这边绕啊!看见那石窝子没?这的石窝子有几百年历史了,我太爷爷那辈人进山采药时凿的,他们就是走的这种路下去。”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跌水右侧的岩壁上,确实有一排人工凿出来的凹槽,间距一步左右,贴着湿漉漉的石壁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深潭边缘的水面上方。
冯景禾凑过去看,脚底踩了一块碎石,碎石顺着岩壁滚下去,在石壁上弹跳了几下,最后“咚”的一声落进潭里。
他讪讪地笑:“没事没事,脚滑了一下。”
祝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一个走到岩壁边上,试了试第一个石窝子的深度:“我先下,你们看着我的脚往哪儿踩,踩稳了再动。”
她贴着岩壁,一脚踩进第一个石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湿滑的石壁上,慢慢往下挪。
我们陆陆续续下去,水雾越来越浓,几个呼吸的工夫,我感觉衣服都有点潮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全部下到深潭边缘一块勉强能站下五六个人的平坦岩石上,离水面不到半米,瀑布就在左手边不到十米的地方,飞溅起来的水让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
冯景禾蹲下去,伸手在水里划拉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来,往衣服上擦,跟我抱怨这水冷的要命。
我说:“春哥你也不看看现在哪里有阳光,咋不让月亮发热呢。”
祝音指向前方:“从这儿往里走,小瀑布后面就是洞口,事先说明我没进去过,后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各自小心。”
我们换上头灯,祝音接过珂杰的手电,这些照明设备都是老银花大价钱搞来的贵货,又亮又结实,牢牢固定在头上,以便空出手来应对危险,山洞里面都会有蝙蝠栖息,我们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河水从我们脚边流过,无声无息地流进那个山洞。
我忽然扯了扯冯景禾的袖子,指了指水面,一块木头从远处漂来,在潭水里打了个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洞口方向漂去。
到了洞口边缘,水流骤然加快,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冯景禾握住我的手以示安抚,尽管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告诉他,因为有地下河系统的“虹吸效应”,到了某个临界点,水流会突然加速,形成一种向下的吸力,要是人被吸了进去,基本就是溺水而亡,尸体也会冲到某个地方,连进火葬场的资格都没有,我有点担心到了里面也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冯景禾无所谓道:“你又去偷听哪家的新闻联播了,懂这么多,要我说你的胆子真得好好练练,看见没有,两边有路呢,我们在地上走,不下水就行了。”
祝音第一个穿过小瀑布,身影隐秘在瀑布后面,只见她好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勉强判断出是让跟上,众人一个接一个过去,我咽了口唾沫,学着祝音穿过瀑布。
一瞬间冷得打了个哆嗦,似乎进入了某未知生物的口腔,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线天光。
芋头冰最后一个进来,临走前,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大腿侧的匕首抽了出来。
当我们踏入洞口的那一刻,瀑布的声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还有岩壁上方滴答、滴答的水声。
山洞整体上窄下宽,我们走的是右侧的岩台,离水面大概三四米,宽处可容两人并行,窄处要侧身贴岩壁,还有一个岔洞,不过光一照进去就到了头,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
这个所谓的吃人洞,除了靠近洞口的地方长了很多湿滑的苔藓,往里走就都是石头了。
“里面有啥好采的,没见着一点绿。”冯景禾挤到祝音后面,饶有兴趣的问她。
祝音有些嫌弃他,“我又不是老辈子,哪里知道有什么好东西,那个族人是偷偷摸摸去的,不然也不会死了这么多人才惊动我太爷爷,好东西藏得都很深,你就别想了,小心被吃人洞吃了。”
被怼的冯景禾不知道怎么回话,朝我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这女人人品不行。
这一段路我走得心惊胆战,总感觉会打扰蝙蝠们的安眠,洞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祝音腰后那铃铛晃动的声音,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听见,要是飞下来我该怎么躲。
我一害怕就会四处打量,争取熟悉地形好逃跑,整个山洞又黑又长,下面是黑乎乎的地下河,泛着点点青色,头灯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戳,照见头顶倒悬的钟乳石以及河对岸模模糊糊的石壁。
那些钟乳石有的下端圆钝,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有些又细的像冰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光扫过去,在石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当我们越走越深,在多数乳白色钟乳石和少数灰褐色或者锈红色钟乳石里,我居然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钟乳石,上面还有如同细线一般的红色及黑色纹路,和一般的钟乳石很不同。
但庆幸的是,这个山洞并没有倒挂的蝙蝠,头顶的石壁只有钟乳石。
脚下的路继续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这一段还意外的窄,我不得不把整张脸贴在湿滑的岩壁上,手脚并用地挪。
要是下面是简单的河流,我掉下去也能快速上来,怕就怕在这是地下河,下面暗流涌动,一个不慎就尸骨无存。
我在心里默念:要是出什么意外,芋头冰你可千万要抓住我呀!
前方最窄处,祝音提醒岩壁向外渗水,脚下湿滑,我们要小心为上,她刚走过去,冯景禾就脚下一滑,他下意识抓住岩壁,身体一晃,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稳住身体。
手指好巧不巧勾到了祝音腰后的铃铛,系绳被扯断,铃铛掉了下来,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叮——叮——当——”的清脆声响,最后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深不见底的地下河,“咕咚”一声,再无声息。
一切发生的太快,祝音愣了两秒,骂了一句卧槽,转身就要下水,冯景禾刚被珂杰扶起来,吓得一把拽住她:“你疯了?这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
祝音甩开冯景禾的手:“你搞什么,我都叫你小心点了,那铃铛是我奶奶给我的!”
前面太窄了,我想调和都过不去,只能往前探头干着急。
老银摆手劝解:“祝小姐,这洞穴乌漆嘛黑的,河水又不知深浅,你下去了可怎么上来?”
说话间,他又捅了捅珂杰的腰,给他使眼色。
珂杰接到老银的指示,接上话:“对呀对呀,现在咱们还是先过了再说吧!”
我说:“祝姐,这山洞地形复杂,水下可能连接着未知的深水区或洞穴段,冒然下去很危险,多少钱我们都陪,你别生气了。”
“这是祝由家的象征。”祝音憋着一股气,猛地转头瞪着冯景禾:“你给我好好走路,再毛毛躁躁我打断你的手!”
冯景禾也有些火了,但自知理亏,嘟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两人平复下心情继续前进。
走动的过程中,我的头灯照射到上方的灰白色钟乳石,感觉有些奇怪,好像石头在……慢慢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