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下五指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刺骨的警觉与寒意似要刻进骨血。
风声里细碎的异响绝非错觉。
视线至少三四道,远近错落,如同冰冷蛛丝黏在他脊背、侧颈,随他每一次呼吸沉沉伏贴。
远处屋脊阴影里藏着一人,纹丝不动,一身职业化的漠然;混在晨起洒扫杂役间的暗线,扫地动作时不时停顿,钩子似的目光牢牢锁死观星台;还有一道藏在台下回廊拐角,呼吸压得极匀,却逃不过他刻意放开的听觉捕捉。
父皇布下的眼线,比预想更快,也愈发不加遮掩。
萧景珩没有回头,不露半分被窥破的慌乱。
他缓缓深吸一口凌晨寒气,空气裹着边关干燥尘土与淡淡硝烟余味,刺得肺腑发紧。旋身,玄色披风下摆划出利落弧线,稳步踏下观星石阶。
他没有折返暂住客院,径直走向都督府正门。值守亲兵见他面色沉冷,不敢多问,连忙备马。
“入宫。”萧景珩翻身上马,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
马蹄碾碎路面薄霜,脆响在寂静长街格外清晰。他刻意不遮掩行踪,放任马匹小跑,急促蹄声一路引着所有暗中窥探的视线,全数拽向最合乎情理的去处——皇宫。
宫门侍卫见他风尘仆仆、神色郁躁,虽诧异,核验腰牌后即刻放行。层层宫阙尚在沉睡,只剩值夜内侍宫女垂首疾行,撞见他纷纷避让行礼,眼底藏着打量与疏离。殿内空气混着熏香与旧木沉味,厚重压抑,是皇权中枢独有的窒息气息。
皇帝平日晨起皆在御书房处置奏折。萧景珩立在门外求见,内里隐约传来低低咳嗽与翻纸窸窣声响。内侍入内通传,片刻便宣他觐见。
御书房光线偏暗,宽大书案后皇帝倚坐椅背,手中捏着奏折,神色平淡无波。高福垂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宛若泥塑木偶。
“儿臣叩见父皇。”踏入书房一瞬,萧景珩敛去所有冷静锐气,嗓音沙哑压抑。他伏身长跪不起,肩头微微轻颤,“儿臣心中难安,彻夜无眠,特来向父皇辞行。”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背脊上,静滞片刻才缓声道:“起身回话。何事这般失态?”
萧景珩抬头,眼眶泛红,往日戏谑深沉的眼底布满血丝,委屈愤懑裹着少年受挫后的狼狈,一览无余。他不循臣子客套话术,语调带着冲动哽咽:“父皇!户部实在欺人太甚!边关将士舍命浴血,抚恤银两反倒层层克扣折损!昨日朝堂争辩,右侍郎竟讥讽儿臣不通庶务、空谈误国!儿臣身为皇子,连为前线将士说句公道话都不能,还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语速急促,掺着压抑哭腔,将昨日朝会争执的余怒放大,把受排挤、满心不甘的少年皇子模样演得淋漓尽致。他膝行半步仰头直视皇帝,转瞬又仓促低头,莽撞求公道的神态恰到好处。
“儿臣自知才疏德薄,朝中无人信服,动辄受人非议。可儿臣一心为国、效忠父皇绝无半分虚假!为何他们连我替将士发声都容不下?”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凉金砖上闷响阵阵,“儿臣主动请命前往边关,不为虚名,只求亲眼督查抚恤落地,不让将士白流血!京城是非纷争之地,儿臣不愿再看人脸色受气,恳请父皇成全!”
伏在地上肩头耸动,闷声啜泣。无朝臣旁观,唯有帝王与心腹内侍,这份心灰意冷、赌气离京的模样,比朝堂之上更加真切。
高福眼皮微不可查一动,依旧垂手不动。
皇帝静静凝视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似要穿透声泪俱下的伪装,辨清虚实。书房只剩萧景珩压抑抽气与更漏滴水声,时光粘稠漫长。
许久,皇帝轻轻一叹,语气竟带上几分温和赞许:“难得你有这份仁心。知耻而后勇,心系将士不辞劳苦,是皇家子弟该有的担当。昨日朝事朕已知晓,户部积弊日久难除,你既愿前往,朕准你所请。”
他转头看向高福,语调平缓却不容反驳:“高福,九皇子初次远赴边关办差,朕放心不下。你带一队禁军护送殿下离京,沿途护好安危,一路送至边关。也算替朕盯着他,莫再生是非。”
“奴婢遵旨。”高福躬身应声,语气平稳无波澜。
萧景珩心底冷嗤,面上恰到好处浮出感动宽慰:“谢父皇体恤!儿臣定谨守本分,办妥抚恤差事,不负父皇重托!”又说了几句恭谨表态的话,待皇帝倦怠挥手,躬身退出御书房。
踏出压抑宫城,吸入宫外稍松的空气,脸上委屈激动的神情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高福所谓护送,明为安保,实则是锁死他行踪的枷锁。可这层监视,恰好能做最好的掩护。
回归九皇子府,萧景珩即刻换上另一副急躁亢奋模样,仿佛帝王的体恤准许扫去胸中郁气,一心盼着边关建功。他大张旗鼓召集府内幕僚清客乃至文书小吏齐聚议事厅,门窗全然敞开,刻意拔高声音安排行装,核算抚恤缺口、对接地方官吏、挑选随行幕僚,争执喧闹之声传遍府邸内外。
“账目务必精细,分毫抚恤不得挪用!带上王师爷,他熟稔户部规制!另外把查抄赵延时边关军需旧档副本一并带走,以备参照!”
“殿下,携带过多旧档恐引人非议……”
“本皇子奉旨办差,光明磊落,何惧流言?照办便是!”
喧哗声响清晰传到府外暗线耳中。众人激烈建言之时,萧景珩借饮茶间隙,对贴身沉默的老管家递去一个眼色。老管家微一点头,悄然退入内院密室。
一炷香后,一张看似府邸冬季采买炭火的核验手令,经由府内代代相传、连通城外偏僻杂货铺后院的窄密道,送到敬亲王案头。火漆封口下夹着一小片干枯槐叶——多年前萧景珩生母临终托付、敬亲王暗中埋下的闲棋暗号。
这枚棋子名石勇,禁军校尉,祖上受过王府大恩,性情刚直寡言,多年蛰伏未启用,此刻恰在京畿巡防禁军之中。
三日后,京城南门。
萧景珩的仪仗车马简陋仓促,与皇子规制并不相配,反倒印证负气简行的传闻。高福率领五十名禁军甲胄鲜明,早候在城门之下,名为护送,阵势却形同押解。
“九殿下,陛下命奴婢护送您直至边关,路途遥远,还望殿下海涵。”高福面带制式恭敬笑意,眼神鹰隼般锐利。
“有劳高总管。”萧景珩从马车探身,面色微白,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忐忑疲惫,颔首后便缩回车内。
禁军查验严苛至极,箱笼尽数拆开,衣物、书卷、干粮一一翻检,随行侍从路引文书反复核对,随身包袱也未曾放过。驾车马夫是个沉默中年人,手掌布满厚茧,面对盘问只憨厚垂首,答话磕磕绊绊。
高福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人一物,无夹层暗格、无密信异物,一切合乎常理——赌气离京、携简单行囊赴苦差的皇子。
“尽数查完?有无异常?”高福问带队小头。
“回总管,全无异样。”
高福点头,视线最后掠过普通马车与神色拘谨的马夫,挥手下令启程。
车轮碾过城门界线刹那,马夫指尖微松缰绳,飞快自然瞥向城门内侧换岗回城的一队禁军。队伍二十人步伐齐整,中间一名相貌平平、毫不起眼的校尉正低头整理佩刀系带。
马夫目光扫来一瞬,校尉抬眼,二人视线短短一触即刻错开。校尉神色平淡,仿若无意一瞥,随队伍向内行进。转瞬交汇淹没在城门车马嘈杂、禁军换岗口令之中,无人察觉。
高福骑马随行马车侧后方,视线不停扫察前后,紧盯车帘缝隙里萧景珩的侧脸,全然没留意擦肩而过的巡防禁军,更看不见小兵马夫与校尉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队伍沿官道慢行。萧景珩车内看似沉默寡言,偶尔翻看卷宗,大半时间靠车厢闭目养神,一副心事重重、意兴阑珊的模样。高福监视无孔不入,夜宿驿站时分内外两层禁军围住院落,密不透风。
三日后,队伍抵达京畿、河东交界的平安驿,此地京城威势渐弱,各方势力混杂。连日赶路人马疲惫,驿馆留宿商队、官吏众多,人员繁杂。
子时万籁俱寂,只剩巡逻禁军脚步声与马厩马嘶。驿站西南柴房毫无征兆腾起浓烟,火光骤然窜起,舔舐干燥木柴草料,噼啪爆响刺耳。
“走水了——!”
凄厉呼喊划破夜色,驿馆瞬间大乱。火势借夜风蔓延,热浪浓烟滚滚,住客、仆役、禁军四散奔逃,救火呼喊、妇孺啼哭、器物坍塌、马匹惊鸣搅作一团。
高福第一时间拍响萧景珩房门:“殿下!殿下安危如何?”
房门骤然拉开,萧景珩披着外袍,发丝凌乱,脸上沾着烟灰,眼底是惊醒后的慌乱惊惧,连声咳嗽:“何处失火?”
“殿下莫慌,柴房起火,禁军正在扑救,请殿下闭门切勿外出!”高福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屋内确认无碍,即刻转身调度救火、加固外围防备,严防有人借火行刺皇子。
火光映红半边夜空,人影在明暗间奔走混乱。高福与大半禁军被火场、安防牢牢牵制,一片嘈杂阴影里,萧景珩厢房后窗翻出一道黑影,落地无声。
隔壁杂物库房后门同步开启,一名身形与萧景珩相仿、身着仆役衣衫之人闪身而出,二人在廊柱浓影里瞬息交错,无半句言语,只冰凉半枚调兵虎符转手交接。
黑影迅速套上禁军普通甲胄兜鍪,又将萧景珩外袍碎片、预制血迹抹在替身衣襟脸颊。整套动作鬼魅迅捷,不过数息。
身着甲胄的身影低头混入驰援火场的禁军队伍末尾,制式统一,火光昏暗间毫无破绽。另一边,驿站杂役搀扶满脸烟灰、衣襟带血、气息奄奄的“萧景珩”踉跄奔至高福身前,变调哭喊:“殿下被浓烟呛伤!”
高福心神骤紧,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受伤的假皇子身上,厉声急召大夫、取水看护,全场混乱核心瞬间转移。
混入救火队伍的身影趁所有人紧盯火势与“伤员”,悄然脱离队伍,隐入驿站后方连通荒岭的杂树林。
林中夜风寒凉,裹挟焦糊尘土。石勇一身禁军装束,早已牵两匹备好干粮、通关文书的战马等候。
石勇交还虎符低声禀报:“殿下,坐骑、补给、路引齐备。向西三十里废弃烽燧可临时落脚。”
此刻萧景珩已是禁军小兵打扮,脸上抹匀灰土,压低兜鍪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动身,勒马回望平安驿方向,冲天火光躁动暗红,隔着夜风传来纷乱喧嚣。
高福此刻定然忙着安顿假伤皇子、处置火情、快马传信京城,无暇分心追查他的踪迹。这场大火,便是他要的绝佳牵制。
萧景珩不再逗留,一夹马腹,与石勇一前一后两道黑影,背离官道,向着荒芜西北山野疾驰而去。松软泥土吞没马蹄声响,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彻底融进层叠山影深处。
身后驿站的火光,慢慢褪成天边一抹微弱躁动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