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寒气好似渗进了骨头缝,地面凝结的白霜顺着石壁不断蔓延,将周遭景物衬得愈发阴冷死寂。
断阴宗众人依令分列在甬道两侧,玄色、灰袍交错成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堵死了所有向外的通路,森然的煞气如同实质,死死压在陈砚一行人头顶。
老周半扶半架着陈砚退到潭边一处凸起的石台后,这里背靠石壁,又有引阳石逸散的阳气庇护,算是整座墓室里相对安全的角落。他小心将人安置坐下,粗粝的手指抚过陈砚泛白的脸颊,眉头拧成一团。
“血气亏空得厉害,精血献祭封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周一边低声念叨,一边从随身的布囊里翻出一小截晒干的阳艾草,点燃后放在陈砚身侧。
艾草燃起暖融融的白烟,丝丝缕缕的阳气钻入陈砚体内,稍稍缓解了他四肢的麻木僵硬,“先借着艾草阳气稳住身子,短时间内别再动用术法了。”
陈砚微微点头,喉咙干涩发紧,连说话都费力气。他低头看向右手食指,伤口被潭水浸泡许久,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水渍不断往下滴落,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传来刺痛。
方才为修补封印倾尽精血,此刻体内气血虚浮,半阴眼也变得黯淡无光,连周遭游荡的微弱阴气都难以看清。
他勉强抬眼扫过对面的敌人,幽岐舵主负手而立,狭长的双目冷冷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另一边,小七靠着石壁勉强站直身体,肩头被阴煞掌风击中的位置乌黑一片,疼得他不停倒抽冷气。他挣扎着捡起滚落的铜铃,攥在手里反复摩挲,少年脸上没了往日的灵动活泼,只剩下凝重。
“周叔,陈哥他怎么样了?”小七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始终警惕着前方的敌人。
“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天缓不过来。”老周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留意着动向,“咱们现在被堵死在这里,对方人多势众,硬拼绝对讨不到好处。”
苏先生缓步走了过来,他肩头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被阴煞侵入的经脉运转滞涩,抬手间动作都略显迟缓。他取出两张清心符,分别递给小七与陈砚,符纸贴在伤处,淡淡的金光缓缓流转,压制住体内乱窜的阴毒。
“对方打算围而不攻,摆明了想拖垮我们。”苏先生目光沉静,扫视整座墓室的布局,声音沉稳有力。
“此地是古冢地宫,四通八达,可如今所有出入口都被封锁,我们等同于瓮中之鳖。舵主笃定我们伤势缠身、灵力不济,耗到最后,无需动手我们便会不战自溃。”
阴九立在几人身旁,周身黑雾收敛大半,嘴角的黑血已经擦拭干净,但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方才硬接舵主一击,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游走阴阳的本体被纯正阴煞重创,气息起伏不定。他抬头望向墓室顶端黝黑的穹顶,又看向玄水潭四周的八块引阳石,缓缓开口。
“这座古冢本就是早年镇守阴隙的据点,格局暗藏困阵,如今被断阴宗之人稍加利用,内外隔绝,外界消息传不进来,我们也无法向外求援。”
阴九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舵主身上,“西北龙骨山整片地界都在他掌控之中,此地是对方主场,继续死守原地,只会一步步落入绝境。”
几人短暂交流,声音压得极低,借着潭水流动的声响掩盖,对面的邪修虽有心窥探,却也听不清分毫。
幽岐见几人缩在角落窃窃私语,并未上前阻拦,只是嗤笑一声:“无谓的挣扎罢了。我知晓你们个个身怀本事,可伤的伤、弱的弱,陈砚精血大损,短时间内形同废人;苏老道经脉受损,符箓术法大打折扣;两个小辈身负阴伤,还有你这阴界异类,也受了我一掌。”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阴煞骤然暴涨,墓室里的白霜又厚了数分。
“本座不急于动手,此地阴气浓郁,阳气稀薄,你们身上的伤势会在阴寒侵蚀下不断加重。一日不行,便困两日;两日不行,便困十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舵主视线落在陈砚一行人身上,淡淡吩咐道,“好好守着,不必主动挑衅,只需困住即可。等他们体力耗尽、阴毒侵体,再一网打尽,到时候阴元珠、走阴秘术,尽数归我断阴宗所有。”
一众邪修轰然应诺,分散开来,沿着墓室边缘站定,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封锁线。冰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潭边五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局面彻底陷入死局。
小七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铜铃,低声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吗?外面还有不少被阴隙侵扰的百姓,要是一直被困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少年语气里满是焦急,他自小在守灵人世家长大,深知阴阳失衡对凡人的危害。
“干等坐以待毙,绝非上策。”苏先生微微摇头,目光绕着整座地宫缓缓游走,仔细观察着石壁纹路、地面青砖,还有玄水潭周围的引阳石布局,“这处古冢乃是古代守阴将的陵寝,能镇压千年凶煞,绝非普通墓穴。古人修建此地,必然留有应急退路,或是制衡外敌的机关。”
老周闻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密道?”
“十有八九。”苏先生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块斑驳的青砖,青砖上刻着细小的古旧符文,与外围阵纹一脉相承,“方才匆忙应战,无暇细看,如今静下心来观察,便能发现端倪。你看这些地砖,排布暗藏奇门遁甲之术,绝非随意铺设。”
陈砚靠在石壁上,听着几人的对话,混沌的思绪渐渐清醒。他强撑着调动仅剩的一丝气力,半阴眼勉强睁开,灰蒙的视线扫过四周。在阴气的笼罩下,寻常视线难以分辨的细微痕迹,在阴眼之中渐渐清晰。
“东侧石壁有问题。”陈砚声音沙哑,抬手指向墓室左侧一面巨大的石壁,“那里阴气流转和别处不同,看似严实无缝,实则有气流涌动,应当是一处暗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面石壁通体由整块青岩凿成,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缝隙里嵌着泥土与苔藓,看上去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门户的痕迹。
阴九凝目观察片刻,黑雾微微涌动,探向石壁深处,片刻后点头:“没错,石壁后方是空的,有通道延伸向古冢深处。不过石壁上附着阴咒,贸然触碰,会触发警示阵法,瞬间引来所有敌人。”
这便是最大的难题。暗门虽在,可一旦强行开启,动静必然惊动守在四周的断阴宗众人,到时候不等众人脱身,便会陷入新一轮围攻。如今全队人人带伤,根本无力再经历一场恶战。
“想要悄无声息打开暗门,还要引开大部分人手。”老周沉吟片刻,摩挲着腕间的朱砂墨线,“我手里的法器大多偏向镇尸、缠敌,正面牵制尚可,想要制造混乱……有点难。”
“我来想办法。”阴九开口,黑雾在他周身翻涌,“我本就是阴体,可引动周遭散逸的阴气,在地宫另一侧制造凶煞异动的假象。断阴宗之人最忌惮凶煞挣脱封印,舵主必定会分派人手前去查探,届时防线出现空隙,你们便可趁机前往暗门。”
“不行,太冒险了。”小七立刻反对,“你本就身受重伤,再强行引动阴气制造异象,伤势必然会加重,而且舵主心思缜密,未必会被假象蒙蔽。”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阴九神色平淡,语气却异常坚定,“阴阳秩序崩坏,受害的是阳世万千凡人。我游走阴阳两界,守的便是这平衡,岂能因自身伤势退缩?”
苏先生思虑再三,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需步步为营。阴九道友只需引动浅层阴气,制造小规模异动即可,不必太过张扬。我以符箓配合,在西侧甬道布下迷魂符阵,混淆邪修的感知,进一步引开人手。老周你护住陈砚,小七负责探查暗门开启之法,分工明确,速战速决。”
几人迅速敲定计划,每个人都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求生机会,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陈砚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将体内仅存的阳气聚拢在周身。精血亏损带来的虚弱依旧如潮水般袭来,但他眼神却愈发坚定。父母的线索、师父的遗愿、阴阳两界的安稳,还有身边并肩作战的伙伴,都容不得他就此倒下。
“我还能行动。”陈砚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右手伤口依旧在渗血,他随手撕下衣角布条,简单将手指包扎妥当,“开启暗门、探查前路,我也能出力。”
幽岐依旧静立在原地,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角落几人的密谋。可陈砚心中清楚,对方绝非粗心之辈,对方只是太过自负,笃定他们插翅难飞。这份自负,便是他们唯一的可乘之机。
“准备吧。”苏先生抬手取出一沓颜色暗沉的迷魂符,指尖凝起微弱阳气,将符纸捏在掌心,“三息之后,同时动手。”
阴九微微颔首,周身黑雾悄然散开,如同流水般向着地宫西侧游走,丝丝缕缕的阴气被他牵引,在甬道入口处盘旋凝聚。周遭的温度再度下降,原本平稳流动的潭水,也开始泛起细碎的涟漪。
一、二、三。
“动手!”
苏先生低喝一声,手腕翻转,数十张迷魂符脱手而出,贴着地面飞向西侧甬道。符纸落地瞬间化作淡淡青烟,朦胧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雾气之中夹杂着扰人心神的幻音。
几乎同一时刻,阴九全力催动阴气,西侧甬道内骤然响起阵阵凄厉的鬼哭之声,黑雾滚滚翻腾,乍一看宛如无数阴魂挣脱束缚,大肆作乱。
“不好!西侧出变故!”驻守在甬道旁的几名邪修脸色大变,下意识握紧手中阴器。
闭目养神的玄袍舵主骤然睁眼,狭长的双目寒光乍现。他察觉到西侧异动,阴气躁动杂乱,不似人为刻意布置,倒像是地宫中潜藏的阴物出逃。
他虽自负,却也不敢大意,玄水潭的凶煞刚刚被封印,古冢之内本就阴气紊乱,若是再有阴煞作乱,局面会彻底失控。
“分出二十人,前去西侧查探,稳住局势!”舵主沉声下令。
大半邪修朝着西侧甬道奔去。原本密不透风的封锁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只剩下寥寥十余名邪修守在原地,警惕地望向西侧异动的方向,心神早已被干扰。
就是现在!
“走!”老周低喝一声,搀扶着陈砚,几人脚步放得极轻,借着雾气与异响的掩护,飞快朝着东侧石壁靠拢。
留守的几名邪修察觉到动静,刚要转头阻拦,小七手腕一抖,铜铃急速摇晃,清亮又带着震煞之力的铃音直袭几人耳畔。几名邪修本就被西侧幻音扰乱心神,被铃音一冲,顿时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一时间根本无法上前阻拦。
众人顺利抵达东侧青岩石壁之下。
陈砚伸出包扎好的手指,抚过石壁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半阴眼全力运转,仔细分辨着符文走向。古守阴将留下的机关暗门,往往以符文作为启闭枢纽。他顺着纹路缓缓摸索,指尖最终停在一处凹陷的图腾之上。
“机关在这里。”陈砚低声说道,“需要以阳气催动图腾,暗门便会开启。”
苏先生立刻上前,指尖凝聚阳气,按在图腾之上。
嗡——
一声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在石壁内部响起,青岩石壁缓缓向一侧滑移,一道狭窄的通道显露出来,通道之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道已开。
可就在众人准备闪身进入的瞬间,一道冰冷的怒喝陡然从后方炸响:“一群狡猾之徒!竟敢耍诈!”
幽岐已然识破假象,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裹挟着滔天煞气,急速追来。被引走的邪修也纷纷折返,黑气滚滚,再度合围而来。
短暂的逃生机会,转瞬即逝。新的厮杀,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