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山顶的狂风带着沙石,刮在脸上。
苏青河半跪在悬崖边缘,膝盖下的青石板已经被他压出两道裂纹。
素青衣的衣服被血浸透,暗红色布料贴着皮肤。苏青河右手按在她后背命门,那股大宗师真气,现在推一步卡一步,根本顺不起来。
"撑住……青衣,撑住。"
声音哑的,字都碎了。每催一次丹田,五脏就往下坠一次。他那双手能劈断三尺厚的城墙,这会儿却压着一个女人的后背命门,什么也做不了。
心脉断了,神魂也在散。大还丹喂完了,燃血秘法用过了。没用。全没用。
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乌云合上了。太渊山上空的空气变得沉闷。
一滴雨砸在苏青河额头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大雨下来了。
苏青河咬破舌尖,压榨出最后一丝本源气血,在两人周身撑起一层淡金色的罡气。雨水砸上去,闷响连成一片。
他低头看素青衣。
脸色灰了,嘴唇没血色。手指凉的,脉搏要找半天才找得到。
罡气罩在暴雨里摇晃,光越来越淡。眼前发黑,雨声越来越远。
半炷香。护罩撑不过半炷香,他也一样。
但他没动。
“咔嚓”
一声脆响。
罡气罩上裂开一道缝,跟着扩开来。苏青河胸口一翻,一口黑血喷出去,溅在素青衣苍白的脸上。
罡气碎了。
冰冷的暴雨浇下来。
素青衣的体温在雨里流走得更快。苏青河用身体挡在她上方。他摸了一下她脸上的血,皮肤压下去,没有弹回来。
"啊!"
苏青河仰起头,吼出去一声。雨幕里,声音回荡了很久。
"天道不公!老天爷,你瞎了眼!"
双眼通红,眼角崩出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谁能救她……只要能救她,我苏青河的命,我的灵魂,生生世世的因果,全都拿去!"
满天神佛,山野精怪,地狱恶鬼——谁都行,只要能换她的命。
但除了风雨声,没有回应。
苏青河闭上眼。
风,停了。
苏青河抬起头。
那些雨滴停在半空,密密麻麻悬在距地面三尺的地方,不落下来。
没有真气,没有气血。什么都没有。
苏青河前方一丈外的虚空,荡开了一圈波纹。
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从里面迈出来。
来人一袭青衣长衫,黑发用木簪挽着。他面容年轻,眼神平的,像看一只虫子。就这么站在离地十丈的虚空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青河。
这界没有灵气,连炼气期门槛都摸不到。但苏青河不同,气血熬到了凡人的极致。收做仆从,够用。
"随我修仙,效力五百年,我予你长生大道。"
声音不大,但直接在苏青河脑子里响,风雨全压不住。
修仙?长生大道?
苏青河愣了一下。他练了几十年武,能活过一百二十岁已经是稀罕事。
楚夜玄没等他开口。
楚夜玄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着素青衣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光,从指尖迸出。
指尖金光落下去。空间扭了一下,苏青河站不稳。
那道金光穿进素青衣身体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痛感。造化金光流转,心脉接续,周身雨水血污蒸干,她的身体平稳落地。
已经散出去的残魂,被这道金光拉回来,重新聚上。
脉搏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干瘪的血管重新充盈,死灰色的皮肤下透出活人的血色。
呼吸声轻微,但苏青河听得清清楚楚。
大悲赋震断的心脉,几个呼吸间接上了。
苏青河的手开始哆嗦。他想端平素青衣的肩膀,大宗师的膂力这会儿连百十斤的身体都稳不住。他哆嗦个不停,不是脱力,是怕。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楚夜玄。
楚夜玄周身三丈内的雨,不落了,反倒往上飘。
他松开素青衣,双膝一弯,砸在尖锐的青石板上。
"咚!"
脑袋磕下去,石板溅出碎屑,额头见血。
"苏青河,拜见仙尊!五百年效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一个字都不多说。
楚夜玄看着脚下磕头见血的大宗师,没扶。
造化法则动了一丝,仙界那边没动静,但这个低武池子里溅了水花。气运裂了条缝。够了。
"起来吧。"
他刚准备收气息,苏青河停住了。
苏青河耳朵动了一下。风雨声里夹着别的,金属机括绞紧的声音,还有桐油和火药味。
苏青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对凡俗的悲悯与嘲弄。
他恭敬地向楚夜玄叩首:“仙尊,些许凡俗蝼蚁惊扰了您的清净,容我去打发了他们。”
大黎王朝的黑甲重骑,配上专破大宗师护体罡气的重型破罡弩,这是朝廷专门用来围杀江湖高手的底牌。刚才他绝望之下的气血爆发,终究还是引来了驻扎的鹰犬。
楚夜玄的领域只笼罩了崖畔三丈,三丈之外依旧是狂风暴雨,视线受阻。
连绵的火把突然亮起,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硬生生撕开了雨夜的黑暗。大批重甲士兵已经沿着山道推上了太渊山顶的开阔平台,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密密麻麻的重甲士兵结成方阵,由于狂风暴雨的遮掩,为首的将领根本看不清三丈领域内的神迹,只当是某种武道轻功或障眼法,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
在军阵的最前方,三排需要绞盘驱动的重型破罡弩已经调整了仰角。那粗如儿臂的精钢弩箭,箭头闪烁着幽蓝色的毒芒,死死对准了崖畔的三人。
楚夜玄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对准他的不是足以洞穿城墙的重弩,而是一群在暴雨中举着草芥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