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静得刺骨，比直面死亡还要让人胆寒。
贪婪领主乃是凝血境巅峰，焚骨阁一手带出来的枭雄，闯过无数尸山血海，到头来却因自欺欺人的贪念，化作一捧连尘埃都不如的飞灰。
他的死，像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扇在每一个心存侥幸之人脸上。
林烬执掌的从来不是诅咒、幻术，而是一面照彻神魂的魔镜。心底藏的污秽与贪婪越是刻意粉饰伪装，镜中倒影便越是丑陋，反噬的业火也越是凶猛灼人。
“跑！快逃！”
“怪物！他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我不要永生了，保命要紧！”
紧绷许久的理智之弦，在贪婪与恐惧反复拉扯下彻底崩断。冲在前排的武者眼底狂热尽数褪去，只剩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尖叫嘶吼着转身，拼命想从拥挤人潮里挤出退路。
前排往后退，后排还往前挤，踩踏、推搡、怒骂此起彼伏。陆沉渊精心编排的求永生狂欢，转瞬沦为一场狼狈又血腥的混乱闹剧。
就在溃散的人潮即将倒卷后退时，一道清亮圣洁的女声穿透所有嘈杂，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神明息怒，宽恕这群被欲望蒙蔽双眼的可怜人吧。”
骚动骤然一滞，所有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拥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纯白祭祀长袍的女子赤足缓步走出。
她容颜清丽，眉宇满是悲悯，长发垂落如瀑，眼底噙着泪水，仿佛包揽了世间所有苦难。一身素白落在满是贪妄的人群里，宛如一缕月光坠入肮脏泥潭。
“是晨曦之光的圣女莉雅！”
“我记得她！上次异兽围城，是她率众祈祷，等来林烬大人解围！”
“她一直追随林烬大人，怎么也过来了？”
人群窃窃私语。莉雅在底层百姓与武者之间声望极高。林烬崛起之后，她创立晨曦之光，将林烬奉为救世神明，是最早一批狂热追随者。
此刻她泪流满面，一步步走向死亡禁区，每一步都极尽虔诚，口中高声吟诵赞美诗。
“您是行走人间的真神，驱散长夜的唯一晨曦。神威浩荡如狱，恩泽广深似海。世人愚昧，受恶魔低语蛊惑，才敢冒犯天威。求您念在他们曾受您庇护，收回神罚。”
她的声音极具安抚力，不少双目赤红、被贪念冲昏头脑的暴徒，眼中疯劲稍稍褪去，只剩挣扎迷茫。
林烬抬眼望向她，金色瞳孔不起半分波澜。
他认得此人。当年他被家族挖走神骨、废去修为打入地牢的至暗时日，莉雅还是家族座上宾，柔声歌颂夺走他神骨的弟弟，夸赞对方天命在身。此刻脸上的悲悯，和当年分毫不差。
莉雅停在无形三尺界线前，抬眼望向摊后的林烬，泪珠断线般滚落。
“信徒莉雅愿以身代众生受罚，只求您给世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话音落，她闭紧双眼，殉道般决绝向前踏出一步，径直踏入禁区。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自燃、哀嚎一概没有发生。圣女安然立在原地，唯有长风拂动素白长袍，毫无异状。
全场死寂，转瞬爆发出震天哗然。
“她没事！圣女扛住审判了！”
“果然心无贪念足够虔诚就不会被惩罚，陆先生说的没错！”
方才被恐惧浇灭的贪欲，此刻如同泼了猛油，在无数人心底再度疯狂燎原。莉雅的安然无恙，成了众人眼中通往永生的正确道路。
莉雅缓缓睁眼，对上林烬平静无波的目光，眼底悲戚更浓。她缓步走到摊位前，姿态卑微到极致，如同朝圣的信徒跪拜神明。
“神明……”
她双膝跪倒，白长袍铺在布满尘土的地面，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声音哽咽悲切。
“求您宽恕……”
俯身磕头、身躯近乎贴地的刹那，藏在宽大袖管里的锋刃骤然发难。
淬着幽蓝寒芒的匕首如蛰伏毒蛇，以违背人体关节的刁钻角度自下而上，无声刺向林烬心口。
虚伪祈祷、卑微跪拜，全是为这致命一击铺垫。
这柄破法之刺是陆沉渊赠予她的杀招，天外陨铁混合上古凶兽毒牙锻造，铭刻符文可短暂豁免一切法则防御，专为弑神打造。
哪怕只划破一丝皮肉，法则之毒便会直侵本源，崩毁神格、溃烂道基。
旁人贪永生、贪神骨，莉雅所求从不是这些。
她贪的是亲手终结神话，将自己曾顶礼膜拜的男人踩在脚下的无上荣光，做独一无二的弑神者。极致虚伪、扭曲的占有欲与背叛快感，才是她灵魂深处最炽热的执念。
电光石火间，匕首尖端已经贴上林烬廉价黑衣。莉雅脸上悲悯未消，眼底却炸开得逞的疯狂快意。
咔嚓——
细碎轻响，比瓷片碎裂还要微弱。
号称无坚不摧的破法之刺撞上林烬衣衫的瞬间，仿佛撞上无边虚无壁垒。锋刃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裂，化作细腻蓝色粉末簌簌散落。
时间瞬间凝固。
莉雅脸上的疯狂与得意僵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错愕与绝望。她想后退、想尖叫，身躯却彻底不受掌控。根植于弑神执念的虚伪贪欲，被法则之力彻底引爆。
可她没有旁人焚身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缕温和无形的火焰自灵魂深处升起，不是灼烧，而是净化。
她的躯体由内而外慢慢透明虚化，化作点点洁白光粒缓缓升腾。脸上依旧维持悲天悯人的祈祷神情，唇角微扬，好似享受一场盛大升华。
围观众人只看见圣洁圣女朝拜神明之后，在圣光里羽化飞升。
唯有林烬清楚，极致虚伪与背叛催生的贪婪，让她困在永恒的自我欺骗里，落得最讽刺的结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另一座繁华主城。
满是虚拟设备、二次元装潢的房间里，屏幕微光映着洛瑶略显苍白的脸颊。虚拟偶像瑶光直播间虽黑屏，隐秘监控线路却完整传输出杂货摊前的一切画面。
眼见莉雅化作白光消散，洛瑶面无表情按下关机键。
她没有像苏清那般急切联络林烬，半分犹豫也无。平静退出瑶光账号，关停所有运转设备，房间顷刻坠入黑暗，唯有她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
她走到房间深处，推开伪装成衣柜的暗门，内里是冰冷金属密室。
密室中央台架上，油布层层包裹着一柄古朴长剑。
洛瑶纤细指尖轻轻拂去油布积灰，动作和方才林烬擦拭陶瓷招财猫时一模一样。
不联络任何人，不留半句讯息，解开油布握住冰凉剑柄，推门径直离开。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往日让万千粉丝痴狂的眼眸里，此刻只剩纯粹冰冷、一往无前的决绝。
长剑在手，只为奔赴一人身侧。
她此行，目标只有一处——余生杂货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