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抗战结束了,内战又起。天下还是不太平,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像当年洪水里的流民一样,无家可归。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头发早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秀禾嫁到了邻县,日子还算过得去。我依旧做着木匠活,只是不再接大活,只给人修修板凳,打打楔子。我攒了点钱,在镇子边上租了间小偏房,一个人过活。
那个关于“四声叩门”的秘密,我藏了十五年。像一颗毒瘤,长在心底,时不时发作一下,提醒我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一年,我回了趟老家。
镇子变了,又好像没变。青石板路换成了碎石子路,街边的店铺挂起了新的招牌,可那股子陈旧的霉味,依旧钻进鼻孔。
我站在那间老木屋前。
门是锁着的,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挂在大门上。屋檐下的瓦松长得老高,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架。邻居们都说这屋子邪门,自从我搬走后,再也没人敢住进去。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流浪汉进去避雨,第二天早上就发高烧,说胡话,没几天就死了。
这屋子,成了真正的凶宅。
我没有钥匙,也没打算进去。我就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曾经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祖宅。
夕阳西下,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门板上。那影子看起来很孤独,也很佝偻。
我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秀禾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那时候,屋子里总是有笑声的。而现在,里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从屋子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慢。
笃。
一声。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地叩击着太师椅的扶手。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十五年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攥住了我的心脏。
笃。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了。
就在门板后面。
距离我不到三尺远。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门板依旧紧锁,大铁锁锈迹斑斑,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笃。
第三声。
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敲击。
里面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湿衣服在滴水。
滴答。
滴答。
我明白了。
它还在。
十五年了,它一直都在。
住在我的屋子里。
守着我的家。
笃。
第四声。
这一声,像是敲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看着那扇门,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终于明白赵瞎子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以屋换命。”
我不是把屋子给了它。
我是把自己抵押给了它。
只要这屋子还在,我就永远是它的邻居。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听着它在里面踱步、叩击、呼吸。
我保住了秀禾,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对这间屋子的所有权。或者说,我成了这间屋子里,那个永远也赶不走的房客。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租的小屋。
我就在老屋对面的巷口,蹲了一夜。
我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我看见,在午夜子时的时候,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清晨,我离开了镇子。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回到邻县的出租屋,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梦里全是那四声敲门声。醒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秀禾写了一封信,告诉了她当年的真相。我说,哥对不起你,哥把你唯一的家,卖给了一个鬼。
秀禾回信了。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她说:“哥,我不怪你。那个姐姐也不容易。她没有家,咱们借她住几年又何妨。”
我把信烧了。
看着纸灰飘散,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那四声敲门。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在那间老木屋里。
静静地坐着。
等着我。
等我回去。
故事的最后,是在我死的那天。
我躺在租来的小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窗外下着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听见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
四声。
不重不轻。
贴门而响。
我笑了。
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那个属于我的,真正的家。
我挣扎着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门,轻声说了一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