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屋顶。屋檐的水流汇聚成注,冲刷着门前的石阶。我坐在堂屋正中的那张太师椅上,脚边放着那把斧头。没有点灯,屋子里黑得像地窖,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满屋的凄凉。
秀禾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把她安置在里屋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我告诉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子时。
又是子时。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睛酸涩,却不敢眨一下。我知道,今晚不会有敲门声了。那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它要进来了。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敲门。
是门闩。
那根被我拔掉的门闩,竟然自己抬起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我看着那扇门,缝隙越来越大。冷风夹着雨水,灌了进来。那股熟悉的、烂泥和腐草的腥臭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门外,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但它进来了。
我能感觉到。
一股湿冷的、粘稠的气息,正从门缝里流淌进来。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水幕,漫过门槛,漫过青砖地,朝着我缓缓逼近。
我握紧了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它没有冲向我。
那股气息,绕过我,径直流向了里屋。
流向了秀禾睡觉的床。
“不!”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我猛地跳起来,挥着斧头就朝那股气息砍去。
斧刃砍在空处。
像是砍进了一团棉花里。
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斧柄传到我手上。
里屋传来秀禾的一声惊叫。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冲进去。
借着窗外的闪电,我看见秀禾的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正往床下拖。秀禾死死抓着床栏,小脸憋得紫红。
“放开她!”我怒吼着,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被子。
那股力量很大。
我和它在黑暗中角力。
冰冷的触感透过被褥传过来,像是一双浸透了河水的手,死死扣住了秀禾的脚踝。
我看见了。
在闪电的光亮中。
秀禾的脚踝上,出现了两个青黑色的手印。
那是被淹死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不能输。
我还要照顾秀禾。
爹娘死前把秀禾托付给我。
我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
求生的本能,和赵瞎子的话,在这一刻同时击中了我。
以屋换命。
舍宅换人。
我松开了手。
那股力量瞬间将秀禾拖下了床。
但我没有再去拉。
我只是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看着那团无形的黑影,把秀禾往门口拖去。
“别动她。”
我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让你进来。”
“这屋子,归你了。”
那股拖拽的力量,停住了。
空气里那股逼人的杀气,也消散了一些。
我看着那团黑影,或者说是那个“邻居”。
我低下头,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也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我不跑了。”
“这屋子,所有的东西,都归你。”
“只要你放过她。”
黑影静止了。
随后,那股包裹着秀禾的寒意,慢慢退去。
秀禾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踝上的青黑色手印也渐渐淡去。
那团黑影,缓缓地,飘向了堂屋。
它绕着屋子转了一圈。
像是在巡视它的领地。
最后,它停在了正中央,那把太师椅前。
那是刚才我坐的位置。
椅子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坐了上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雨停了。
风住了。
屋里的阴冷气息,也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安宁。
我抱起秀禾,连夜离开了家。
我们没有带任何东西。
甚至连那把斧头,我都留在了原地。
第二天清晨。
天光大亮。
镇上的人们发现,林秋生家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只是那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人住过。
后来,我带着秀禾搬到了邻镇。
我终身未娶,也没敢再回过那个镇子。
秀禾长大了,嫁人了,过得很安稳。
而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恍惚觉得,自己正坐在那间老木屋的堂屋里。
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有时候,我会听见有人在屋子里走动。
很轻。
很慢。
从堂屋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到卧室。
那是我的邻居。
她在巡视她的家。
而我,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
故事的最后,是在很多年后。
我已是风烛残年。
赵瞎子也早就不在了。
镇上的老人告诉我,那乱葬滩的女鬼,确实找到了家。
从那以后,镇上再也没响过四声敲门。
大家都说,林秋生是个孝顺的孩子。
把自己的祖宅,舍给了孤魂野鬼。
我听完,只是苦笑。
那晚,我以为是我在施舍。
其实,是她在收留。
收留了两个无家可归的活人。
从那以后,我家夜里再也没有响过四声敲门。
但偶尔,会听见有人在堂屋,轻轻踱步。
一步。
一步。
像是穿着一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