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像是勾魂的令牌,准时在雨幕里敲响。
第一声。
清脆,短促。
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秀禾在我怀里猛地一颤。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张婶家的教训就在眼前,那句“来了”换来的是儿子的命。
第二声。
依旧不轻不重。
像是敲在空心的木桶上。
沉闷,压抑。
屋里的那盏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起来。绿色的焰心忽大忽小,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两个挣扎的鬼魅。我能感觉到,秀禾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自己的牙齿也在响,但我死死咬着牙关,把那股想要嘶吼的冲动压回肚子里。
第三声。
这一声,似乎离门板更近了。
我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震颤。
那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阴风,更冷了。
带着烂泥和水腥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裤管往里钻。
我盯着那扇门。
眼睛都不敢眨。
门闩是我亲手插的,还顶着那张沉重的榆木桌子。按理说,谁也进不来。
可我知道,它在外面。
那个东西,不需要进门。
它只需要四声。
第四声。
终于响了。
这一声,不再是单纯的敲击。
而是“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哐当!”
顶门的桌子被震得移位了一寸。
灰尘簌簌落下。
我心脏骤停,差点叫出声来。我死死捂住秀禾的嘴,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秀禾疼得眼泪直流,但不敢哭出声。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只待宰的羔羊。
门外,死寂重新降临。
没有脚步声离去。
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它没走。
它就站在门外。
隔着这层薄薄的木板,守着我们。
这一夜,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们就那样抱着,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我成了疯子。
我不敢再待在家里。我拉着秀禾,去了镇上最好的茶馆,要了最贵的包厢,点了一桌子的点心。我想用人气驱散那股阴气。我想证明,只要我不回去,只要我身处闹市,那个东西就拿我没办法。
可我错了。
秀禾吃着桂花糕,突然停下筷子,指着楼下的街道说:“哥,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什么异常。
“看什么?”我问。
“那个姐姐。”秀禾天真地说,“她也来喝茶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我顺着秀禾的目光,看向街道对面的一处屋檐下。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
但我却看见了。
在那片空地上,有一滩水迹。
那是人的形状。
湿漉漉的,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仰着头,看着我们这扇窗户。
它没有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具湿透了的轮廓。
像是从河里刚捞出来的。
我猛地拉上窗帘,把秀禾的头按在怀里。
“别看!不许看!”
下午,我再也撑不住了。我必须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我去找了镇上最老的木匠,赵瞎子。他眼睛虽瞎,但这镇上的风水格局,没人比他更清楚。
赵瞎子住在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药味。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听得我语无伦次的叙述,那张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大爷,”我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救救我。救救我妹。我愿意折寿,只要能保住秀禾。”
赵瞎子停下了转核桃的手。
他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珠,转向我。
“晚了。”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进我的胸口。
“那不是鬼。”赵瞎子慢悠悠地说道,“那是怨。”
“镇外乱葬滩那十几个女人,都是外乡来的,淹死在洪水里。她们没名没姓,没坟没主。阎王爷不收无主孤魂,她们只能在阳间飘着。”
“她们要的不是你的命。”
“她们要的是一个家。”
“敲门,是讨一个栖身之所。你应了声,就是把家门打开了。它进不来,就会一直敲,一直等,直到家里最弱的那个人,开门请它进去。”
“有办法破吗?”我急切地问,“烧纸钱?做法事?”
赵瞎子冷笑一声:“没用。它是来找替身的。你不让它进门,它就会夜夜来敲。敲到你答应为止。敲到你家里死人为止。”
“那我怎么办?”我绝望地嘶吼。
赵瞎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唯一的办法,是以屋换命。你不住了,让它住。你把屋子献给它,它或许能放过你们兄妹。”
“把房子给它?”我愣住了。这是我爹留下的唯一产业,是我们兄妹俩的栖身之所。
“不然呢?”赵瞎子反问道,“你要房子,还是要人?”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赵瞎子家。
雨还在下。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家。
已经是深夜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这间祖传的老木屋。
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破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我知道。
今晚。
就是最后一晚。
它不会再试探了。
它会直接进来。
带走秀禾。
我推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
秀禾已经睡了。
我坐在堂屋的正中间,看着那扇门。
这一次,我没有顶门。
也没有点灯。
我拿出那把斧头,放在脚边。
然后,我静静地坐着。
等着。
等着那第四声叩门。
等着那个湿漉漉的东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