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有些迟缓。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碾碎在泥水里。我一宿没敢合眼，直到听见巷口传来早起泼洗脸水的动静，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怀里那把斧头的木柄被我焐得发热，手心却依旧冰凉。
秀禾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头发乱蓬蓬的，看着我坐在堂屋发呆，有些不解地问：“哥，你怎么不睡呀？”
我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昨晚那四声令人心悸的叩响又开始在耳边回荡。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摸了摸她的头，胡乱说道：“哥做活儿累，打个盹儿。”
我没敢告诉她昨晚的事。孩子家家的，说了只会吓着她。我安慰自己，也许就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恶作剧。这世道，活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什么牛鬼蛇神。
草草吃了两口冷粥，我便去了木匠铺。铺子里还没开门，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刨子，想靠干活分散注意力。可手却不听使唤，刨子一下深一下浅，好好的木料被我刨得坑坑洼洼。陈师傅来了，瞅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把我赶出了门，让我去河边把泡坏的几根梁木拖回来。
我推着车，沿着河滩往镇外走。河水虽然退了大半，但依旧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死猪，甚至还有看不清面目的浮尸。那股子腐烂的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路过乱葬滩的时候，我特意加快了脚步。那片坡地新翻了很多土，一个个土包简陋地排列着，连块碑都没有。风刮过，几片破烂的草席在坟头上飞舞，像招魂幡一样。
“四声叩门，必带走一口人。”
那句老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我使劲甩了甩头，想把这句话甩出去。我不信。我是个读过书、学过手艺的新青年，我不信这些封建糟粕。
可就在这时，镇上炸开了锅。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东街。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我丢下车，逆着人流挤了过去。人群围在张婶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
张婶就住我对门。是个寡妇，带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平日里为人热心，谁家有个难处她都帮忙。此刻，她家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挤到门口，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屋里乱七八糟，桌椅翻倒。张婶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正是她那个儿子。小伙子平日里爱跟我开几句玩笑，身强力壮的，怎么就没了？
“怎么回事？”我拉住旁边的一个街坊。
那街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没了……昨晚……昨晚没了。”
“怎么没的？”
“敲门……”街坊指着那扇门，眼神里满是恐惧，“昨晚子时，有人敲门。四声。张婶胆小，在屋里应了一句‘来了’。今早……今早就成这样了。”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四声。
应声。
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死死盯着张婶怀里的尸体。那小伙子死状并不狰狞，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只是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水泡过很久，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脚上，那双布鞋不见了，光着两只脚，脚底板沾满了黑乎乎的烂泥。
“是她……是她回来了……”张婶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不该开门……我不该应声啊……”
周围的老人听了，无不捶胸顿足，连连叹息。
“应声就是答应换命啊！”
“你这一句‘来了’，就是把命卖给她了！”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我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张婶家的情况，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我的未来。昨晚，我也应声了。我也说了“谁啊”。
我踉踉跄跄地跑回家。
一进门，我就把大门闩得死死的，还搬了张桌子顶在后面。
秀禾被我吓到了，怯生生地问：“哥，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我找出了所有的艾草，堆在门口和窗台下，又点上了雄黄酒，洒得到处都是。老人们说，这些东西辟邪。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不敢出门，也不敢接活。我把秀禾关在屋里，不许她靠近门窗。
怪事，还是开始了。
第一天夜里，我明明记得把门闩插好了。可半夜醒来，却发现门闩松了。门板在轻微地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用肩膀顶着门。那震动很细微，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发现不了。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钝重的、执着的撞击感。
第二天，秀禾在院子里玩。她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大门喊：“姐姐，你为什么不进来呀？外面冷。”
我冲出去，一把将她拽进屋。
“秀禾！不许胡说！”
我厉声呵斥。
秀禾委屈地扁扁嘴：“真的有个姐姐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一直在看我。”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我顺着秀禾指的方向看去，门外空空如也。但我却分明闻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乱葬滩上，尸体腐烂和水草发酵的腥臭味。
第三天。
也就是今晚。
屋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
明明是秋天，却冷得像腊月。
我点着了堂屋的灯。
可那火苗却怎么也亮不起来。
豆大的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鬼眼。
我知道。
它来了。
它就在门外。
等着子时的钟声敲响。
等着那第四声叩门。
我抱着秀禾，缩在墙角。
屋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一滴，两滴。
像是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