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半四声叩
民国二十年的秋，是被水泡烂的。
镇子像一块发了霉的烂木头，泡在浑黄的洪水里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探出头来，浑身却散发出一股死鱼烂虾混合着淤泥的腥臭味。水退了，留下满地的狼藉，也留下了数不清的怨气。镇外乱葬滩那一片，据说说好了十几具流民的尸首，因为没棺材，也没人认领，就这么草席一裹，胡乱埋了。老人们都说，今年不太平，阴兵过道，活人得夹着尾巴做人。
我是不信这些的。我叫林秋生，镇上陈记木匠铺的学徒，今年刚满二十。爹娘死得早，留下我和八岁的妹妹秀禾守着这一间祖传的老木屋。我有力气，有手艺，凭两手吃饭，从来不信神鬼那一套。那些东西，都是人编出来吓唬胆小鬼的。
这天晚上，天阴得像要塌下来。我刚给东街的王老爷家修完雕花木窗，挣了几个辛苦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走在青石板路上。路面还是湿滑的，积水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像一只死鱼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人间。
回到家，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秀禾已经睡了，屋里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豆油灯。我把工具包往角落一扔，脱下湿透的外褂，搭在椅背上烘烤。火盆里的炭火快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
夜深了。子时的梆子声刚从远处敲过，悠长而空洞。
我正准备吹灯上床，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脆。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地叩击着厚重的木门。
笃。
一声。
我正解着扣子，手顿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门？难道是陈师傅忘了交代明天的活计？
我没动，侧着耳朵听。
笃。
又是一声。
声音不急不缓，间隔得很有规律。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催促。这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皱了皱眉。这大半夜的，若是平常街坊，该喊名字了。可门外鸦雀无声，只有这单调的敲击声。
笃。
第三声。
我心里有点烦了。不管是谁，这么敲门，是存心让人睡不安稳。我是个暴脾气，当下就有点火大。爹娘死得早，我当家做主惯了，最恨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派。
我大步走到堂屋，隔着门板，冲外面喊：“谁啊？大半夜敲什么门！”
话音刚落。
门外那原本规律的敲击声，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第四声响起。
笃。
这一声，比前面三声都要重。像是敲在了我的心口上。
四声。不多不少，正好四声。
我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镇上那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毫无征兆地窜进了我的脑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过：
“生人敲门，三响为客。阴魂借屋，四响索命。”
三声是活人问路、借宿。
四声，是阴祟找替身、借阳气、换人活。
敲四声，必带走家里一口人。
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我刚才那一声“谁啊”，算是应答了吗？我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卖出去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扇厚实的木门。门板是上好的杉木，被我爹刷过好几层桐油，结实得很。可此刻，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那扇门仿佛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随时会被外面的东西捅破。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离去的声音。
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声音。
刚才那四声叩门，就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整条巷子，连狗叫声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冰块，寒意顺着脚底板，一点点往上爬。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缝往外听。
除了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什么都没有。
我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在这寂静里，这声音大得吓人。
我不敢睡了。
我就那么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平时用来劈柴的斧头。斧柄粗糙的触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我盯着那扇门，生怕它再动一下。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抓挠。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那一夜，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以为这就过去了。
直到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我听见了。
从里屋，从秀禾的床边，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秀禾的。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呼吸声。
就在我的床尾。
一下。
又一下。
均匀地，起伏着。
我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盏豆油灯，火苗跳动着，映出满屋孤单的影子。
可那股湿冷的、带着烂泥腥味的气息，分明还在我的鼻尖缠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