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骨境武者当场暴毙，没能浇灭众人心中贪妄，反倒成了一剂更疯狂的催化剂。
短暂死寂过后，陆沉渊蛊惑人心的声音借着遍布全城的扩音系统再度响起，如同神明低语，落满城市每一寸街巷，钻进每一颗被贪欲灼烧的心底。
“诸位勇士，亲眼看见了？这便是考验，亦是代价！”
他语气裹着虚假悲悯与亢奋激昂，活像引导信徒的圣者，“林烬窃取世界本源，身负灾厄，用恶毒诅咒护住一身机缘！唯有心志不坚、被恐惧懦弱裹挟的投机之徒，才会被诅咒吞噬！”
“可这诅咒亦是筛选！”声调陡然拔高，煽动意味直白刺骨，“它剔除弱者，留下真正敢搏永生的勇士！只要你求永生的心足够纯粹，斩除灾厄的意志足够坚定，诅咒便伤你分毫不得，反倒化作登神阶梯的养料！”
“第一个冲破诅咒者，能夺得他神骨内最本源的精纯力量！动身吧，证明你们的虔诚，无畏奔赴属于自己的永生大道！”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硬生生给笼罩在恐惧里的人群重新灌进狂热。
众人纷纷恍然：原来不是林烬力量无解，是方才上前那人意志薄弱、心志不纯，他的死只是用来印证虔诚的试炼！
“追随陆先生！求取永生！”
人群里，一名身形瘦削、双目赤红的青年嘶吼着冲出。
他是陆沉渊死忠狂信徒，修为不过凡躯巅峰，长久的精神洗脑早已让他将陆沉渊奉作唯一神明。
双臂高高举起，口中不停默念祷词，一层稀薄灵气凝成的护盾裹住全身，脆弱得如同易碎肥皂泡。这是他毕生最强防御功法，此刻被他当成抵御神罚的圣衣。
“神明在试炼我！我是最虔诚的信徒，永生注定归我——！”
他嘶吼着从人缝里窜出，不像扑火飞蛾，反倒像奔赴殉道圣战的信徒，直直冲向那处静得诡异的杂货摊。
眼中只剩摊位后的林烬，再无旁物。
一步踏入以林烬为中心、无形隔开生死的三尺界线。
嗡——
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则震颤悄然响起。
狂信者寄予全部希望的灵气护罩，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掀起，像阳光下的泡沫，噗的一声无声破碎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青年脚步骤然钉死，脸上狂热瞬间被彻骨、无法理解的惊恐覆盖。
没有外力轰击，可他清晰感知，体内每一滴血液、每一寸细胞，都在疯狂嘶吼着对永生的执念。
陆沉渊长久灌输、刻意放大的贪欲，此刻不再是前行动力，反倒化作审判自身的刑场，焚魂烈焰自灵魂深处燃起。
“啊……啊啊啊啊——！！”
比先前锻骨境武者更加凄厉扭曲的哀嚎冲破喉咙。
身躯诡异地扭曲弯折，皮肤飞速干枯炭化，如同被抽干所有生机的枯木。
他想后退求饶，躯体却早已不受掌控。
对陆沉渊的盲从、对永生的痴贪，成了灼烧自身最烈的薪柴，由内到外蚕食神魂肉身。
最后一声非人哀嚎戛然而止，一声短促轻响过后。
噗。
原地只余下一小堆人形灰烬。
晨风拂过，细碎飞灰扬起，轻飘飘落在货架边角。
自始至终，林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眼前这场诡异血腥的自焚献祭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伸手从身旁旧木箱取出干净抹布，慢条斯理擦拭货架上积灰的陶瓷招财猫。
神情淡然专注，好似这廉价瓷偶，才是世间唯一值得上心的事物。
接连两人离奇化作飞灰，汹涌的狂热浪潮终于出现短暂停滞。
人群里几道气息远超普通炮灰的身影同时驻足，眼神闪烁，面色凝重，死死盯住静坐摊前的林烬，以及身前这片致命禁区。
这批人，是焚骨阁旧部。
领头中年男人面容阴鸷，鹰钩鼻，眼窝深陷，性情贪婪狠辣，人送外号贪婪领主。
昔日他们是林烬最信赖的心腹，亲眼见证他从地牢杂役一步步登临焚骨阁阁主之位，林烬于他们有知遇再造之恩。
可厚重恩情，在永生这亘古难挡的诱惑面前，轻飘飘不堪一击。
“所有人止步！”贪婪领主抬手按住身后蠢蠢欲动、满眼贪念与忌惮的部下，阴鸷双目锁死林烬，沙哑开口剖析，“你们看不出来？这不是直接法则攻杀，更不是所谓诅咒，是针对心神的审判！”
目光扫过两堆新鲜灰烬，他勾起自以为看透真相的冷笑：“方才两人，一个急功近利的蠢货，一个陆沉渊的疯狗，内心贪念、执念遮蔽理智，才会被林烬的力量引燃心火自焚！”
“前阁主如今的本事，能直接审判贪婪本心。贪欲越重，死得越快越凄惨！”
一番点拨，身后焚骨阁高手恍然大悟，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忐忑。
“长老，那我们此番前来，本意也是觊觎神骨……”
“蠢货！”贪婪领主厉声呵斥，“我们和这些凡夫俗子岂能一概而论！”
他猛地挺直脊背，摆出一身大义凛然的姿态，运足气力高声朝着杂货摊喊话，声响压过周遭嘈杂，清晰递到林烬耳中：“林烬，我们来了！”
“我等并非贪图虚无永生！身为焚骨阁旧部，只为讨回宗门本该拥有的荣光！你独占宗门气运，独享机缘，引来灭城大祸，置全城生灵于危难，今日我们是来拨乱反正！”
他一边高声说辞，一边缓步上前，步伐沉稳刻意带着仪式感。
“我等心中无半分贪妄，唯有对焚骨阁的忠义，以及对你背弃兄弟的失望！”
“只要摒除贪欲守住本心，你这心神审判，便奈何不得我们分毫！”
他朝身后部下递去一个“静观我建功”的眼神，底气十足。
自认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既能瞒过旁人、骗过自己，也能蒙蔽林烬执掌的法则之力。
只要嘴上不承认贪婪，那贪念便不算存在。
一步，两步……
昂首挺胸，目光坚毅，如同等待加冕的王者，慢慢走向三尺生死禁区。
全场人群屏住呼吸，万千视线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他踏入了！
没有像前两人那般瞬间自燃！
贪婪领主脸上自信膨胀到极致，几乎要放声大笑，嘲讽林烬手段不过如此，嘲笑前两人愚不可及。
可踏入禁区的下一瞬，脸上笑意骤然僵死凝固。
一股比先前两人强横亿万倍的恐怖吸力，猛地从灵魂深处炸开。
他口中所谓无私忠义、拨乱反正的说辞，不过一层一戳即破的薄纸！
自欺欺人，瞒不住这片天地法则。
他心底极度渴望永生，渴望超越林烬，渴望将昔日视作蝼蚁、如今高高在上的少年踩在脚下，掠夺他一身机缘神骨！
根植于嫉妒、不甘深处的欲望，远比旁人更加炽烈深沉。
这份被他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贪念，此刻化作最狂暴纯粹的焚心业火。
“不……不可能……我没有贪念……”
话语卡在喉间，惊恐低头望向自身。
没有明火浓烟，皮肤自内向外透出岩浆般妖异暗红光泽。
骨骼、血肉、经脉在神魂业火炙烤下，缓慢又极致痛苦地熔解消融。
他灼烧得更慢、更惨烈，每一丝灵魂里的丑陋私欲，都要被彻底焚尽。
直到此刻，始终低头擦拭瓷猫的林烬，才缓缓抬首。
金色瞳孔里无怒无讥，一片平静，如同亘古不化的万古冰川。
视线越过那团无声扭曲、缓缓燃尽的人形焦炭，落在后方一众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焚骨阁旧部身上。
他语调清淡，音量不大，却清晰钻进每一个尚存神智之人耳中：
“这便是你们选择的余生。”
话音落，贪婪领主燃至极致的躯体轻轻一响，化作一蓬比前两次更细密的飞灰，漫天飘散。
陆沉渊一手掀起、席卷整座城池的贪妄狂潮，在这条窄街上，第一次撞上名为极致恐惧的冰冷壁垒。
人群前排的慌乱，如同涟漪，一层层向后方无边人海扩散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