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喧嚣散去,暮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重新将小镇捂得严严实实。陈守义没敢出门,也没敢接活,他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缺了口的斧头。斧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滑溜溜的,但他不敢松手。白天张瞎子那句“除非你找个人替你穿上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看着在院子里玩泥巴的秀莲,那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冒到头顶。
天黑得很快。屋里没点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进来,吞噬了家具的轮廓。陈守义把秀莲早早哄睡,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堵在卧室门口。他不敢睡,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窗外那条通往河滩的小路。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外面拍打。
啪嗒。
啪嗒。
声音来了。
不是从巷口,也不是从院外。
就在屋顶上。
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瓦片上。
一步一步,从屋脊慢悠悠地往屋檐这边走。
陈守义的呼吸停滞了。他屏住气息,连眼都不敢眨。那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声音走到了檐角,停住了。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外墙滑了下来,落在了窗台下。
咚。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跳下了窗台。
陈守义猛地站起来,斧头横在胸前。他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很薄,像一张纸贴在窗上。它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片惨白的人形,正微微晃动着。
那片影子动了。
开始沿着窗台,慢慢地,往门缝这边挪。
陈守义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月光,被一点一点地遮住了。
一股子河泥和腐烂水草的腥臭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咔哒。
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被风吹的。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
陈守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看见那片惨白的影子,正从门缝底下,一点点往屋里挤。它不是从门走进来的,而是像液体一样,流淌进来。那影子漫过门槛,在青砖地上摊开,像一滩粘稠的水,缓缓地向床铺流去。
秀莲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那滩黑影停顿了一下。
随即,加快了速度。
陈守义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挥起斧头,朝那片影子劈了过去。
斧刃砍在空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影子散开了,却又迅速聚拢,顺着凳子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沿。
“别碰我妹!”
陈守义扑过去,一把将秀莲抱在怀里。
可他已经晚了。
他感觉到秀莲的小脚,被一股冰冷的、湿滑的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像蛇,又像水草。
正试图把她往床下拖。
陈守义死死抱着秀莲,像是在和空气拔河。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巨大。
秀莲被扯得痛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疼!”
这声哭喊像是刺激到了那东西。
那股力量猛地一滞。
紧接着,陈守义怀里的秀莲,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像是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
秀莲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那双白纸鞋。
纸鞋紧紧包裹着她的脚,鞋口甚至开始往上蔓延,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吞进去。
“不!”
陈守义目眦欲裂。
他想把纸鞋扯下来。
可那纸鞋像是长在肉里了。
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就在这时。
屋里的火盆,那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猛地窜起了一尺多高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墙壁。
陈守义看见墙上,除了他和秀莲的影子。
还多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
只有两条细长的腿。
正站在床边。
看着他们。
那影子抬起手。
指向了陈守义。
虽然没有声音。
但陈守义读懂了那个意思。
捡一双纸鞋。
需还一条人命。
要么你。
要么她。
陈守义看着怀里吓得脸色惨白的秀莲。
她还在哭。
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守义闭上了眼。
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他想起爹娘临终前的嘱托。
要照顾好妹妹。
可他没做到。
他贪了那双鞋。
害了秀莲。
他睁开眼。
眼底一片死灰。
他放开了抱着秀莲的手。
轻轻地把她推开了半尺。
那股拖拽的力量瞬间消失。
秀莲脚上的纸鞋也停止了蔓延。
墙上的影子,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地,缩回了墙角。
陈守义站起身。
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秀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秀莲乖。”
“哥出去一会儿。”
“马上回来。”
他转过身。
不再看秀莲一眼。
大步走向门口。
他知道,那东西要的不是秀莲。
是那个捡鞋的人。
他推开院门。
走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见身后。
那细碎的脚步声。
又跟了上来。
这一次。
是跟在他的身后。
啪嗒。
啪嗒。
一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