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死白,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床沿和那摊湿漉漉的泥迹上。陈守义一夜没合眼,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秀莲那只紧攥的小手。那只手按在被褥上,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惨白,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河底烂泥的腥臭味。秀莲睡得很沉,呼吸匀净,小脸蛋压在枕头上,侧身蜷缩着,像是怕冷。可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被角下的东西,任凭陈守义怎么掰,纹丝不动。
他只得去扯那鞋。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寒气顺着胳膊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猛地将鞋抽了出来,甩在地上。“哐当”一声,鞋砸在青砖地上,泥点子溅起老高。那是一只全新的白纸鞋,鞋底糊满了黑黄的河泥,黏黏糊糊,正一点点洇进砖缝里。这味道他认得,镇西河滩上,捞尸人身上就是这个味。
“秀莲。”陈守义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你手里拿的什么?”
秀莲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陈守义伸手去摇她。触手一片冰凉,像在摸一块寒玉。
秀莲终于动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目光落在地上的泥鞋上,小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带着点没睡醒的天真。“哥,”她指着鞋,声音软糯,“昨晚有个姐姐来了。她没穿鞋,冷。”
陈守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秀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恐惧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秀莲甚至还对那个虚无的东西带了点同情。
“姐姐长啥样?”陈守义终于挤出几个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磕得咯咯响。
秀莲歪着头想了想,小手在枕头边摸索,拿起另外两只干净的纸鞋,比划了一下。“没看见脸,”她摇摇头,“她一直蹲着,脚腕细细的,没有脚。”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陈守义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脑子里嗡嗡作响。镇上的传闻是真的。纸鞋不是烧给死人的,是死人自己折的,用来换活人的。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像催命符。
陈守义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拉开插销。门外站着隔壁王婶,她头发散乱,眼圈通红,一见陈守义就哭喊起来:“陈守义!你看见我家柱子没?那孽障昨晚没回家!有人说在河滩上看见他捡了双白纸鞋!”
陈守义心里一沉,像是坠进了冰窟窿。昨天傍晚,他收工路过桥头,确实看见柱子蹲在那个墙角,对着那双纸鞋嘿嘿傻笑。
“怎么样了?”陈守义抓住王婶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白。
“没了。”王婶瘫软在地,哭声嘶哑,“今早河工捞尸,捞上来一具男尸,脚上那双布鞋,不见了。”
陈守义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撞翻了门边的脸盆架。铜盆“咣当”一声巨响,滚出去老远,在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想起那双鞋。转身冲进屋里,柜门大开着,里面的破布头散落一地,那三只纸鞋,不见了。
陈守义疯了一样满屋翻找。床底,灶台,水缸后面,哪里都没有。秀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系鞋的红绳,晃啊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哥,”她突然抬头,眼神空洞,“姐姐说谢谢你的鞋。她说今晚还来。”
陈守义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抱起秀莲,冲出院子。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在议论柱子的事。几个胆大的男人,正商量着要去河神庙烧香。陈守义挤进人群,找到了那个坐在桥头抽旱烟的张瞎子。他是镇上最老的扎纸匠,据说能通阴阳。
“张老伯,”陈守义跪在他面前,膝盖砸在硬邦邦的石板上,“救救我,我捡了那双鞋。”
张瞎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看陈守义,只是盯着那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一只诡异的眼睛。“纸鞋不捡捡死人,”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枯井里冒出来的,“你捡的是替身鞋。一双换一命,要么你,要么你家里人。”
“有办法破吗?”陈守义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烧了它!扔了它!”
张瞎子冷笑一声,一口烟喷在陈守义脸上,辛辣刺鼻。“烧不烂,”他说,“那是淹死鬼的执念。除非……除非你找个人替你穿上去。”
陈守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秀莲,她正玩着那根红绳,笑得没心没肺。
回到家里,屋里静得可怕。陈守义看着秀莲,心里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他咬咬牙,从柴房里拖出一捆干艾草,又搬出那盏平时舍不得用的桐油灯。他要做法,把那东西逼出来。
他把艾草堆在屋子中央,浇上桐油。火苗“轰”地窜了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陈守义死死盯着门口,手里攥着斧头,指节发白。只要那东西敢进来,他就劈了它。
火光跳动,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陈守义看见秀莲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没有头,只有两条细长的腿。
啪嗒。
啪嗒。
又是那个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而是急切的,愤怒的。那东西发现他在驱赶它,它生气了。
陈守义握紧斧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
火光猛地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阴气。
紧接着,秀莲发出了一声尖叫。“哥!姐姐抢我的鞋!”
陈守义猛地回头。秀莲正死死抓着床单,像是在和空气搏斗。她的枕头边,那三只纸鞋凭空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鞋尖对准了秀莲的脚。
“滚开!”陈守义嘶吼着冲过去,举起斧头,朝那虚空砍去。
斧刃砍空了,重重砸在床板上,木屑飞溅。
那三只纸鞋,像是受了惊,在空中转了个圈,“嗖”地一下,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艾草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秀莲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陈守义瘫坐在地上,斧头掉在一旁。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今晚,那东西还会来。而且,会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