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的秋雨缠绵了整整一月，民国十七年的这座小镇浸泡在湿冷的潮气里，像一块发了霉的烂木头。陈守义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的泥点打湿了他那条看不出原色的布裤。兜里那几枚铜板被他捏得发烫，周掌柜克扣的工钱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秀莲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棉袄，又得往后拖了。为了省下那半吊摆渡钱，他选择了这条靠近乱葬岗的近道。天色黑得像泼了浓墨，只有巷口那盏破油纸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泥地，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斑驳的土坯墙上无声地挣扎。
陈守义加快了蹬车的频率，生锈的链条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黑夜里大得像是在敲丧钟。就在车轮即将碾过墙角的一刹那，那一抹突兀的白色猛地撞进了他的视野。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尾，险些连人带车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墙根底下，静静地摆着一双巴掌大小的白纸鞋，通体雪白，针脚细密得像女人的发丝，鞋尖还俏皮地微微翘起，描着两朵淡粉色的小梅花。四周全是积水与烂泥，唯独那双鞋周围一圈干干爽净，仿佛那雨水长了眼睛，特意绕开了它们。
陈守义左右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凄厉的野狗哀嚎，衬得这条小巷更加死寂。镇上的老话在他耳边炸响：活人穿布鞋，死人穿纸鞋，夜里捡了鞋，家里就得少个人。这规矩他从小听到大，可看着那双精致得不像是凡间俗物的纸鞋，贪念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秀莲要是见到这么漂亮的玩意儿，肯定能高兴好几天。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还没触到纸面，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就顺着指骨钻了进去，像是摸到了寒冬腊月河底从未见过光的冻石。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鞋跟轻轻磕在青石板上。陈守义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嗒。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了。是穿鞋的声音。就在他脚边。他猛地抬头，巷子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那盏油纸灯还在疯狂摇摆，投下满墙乱舞的鬼影。陈守义一把抓起那双纸鞋，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那股冰凉的触感即使隔着厚厚的帆布也清晰可辨，像是揣了一块冰在怀里。他跳上车，发疯似的蹬起来，背后的风阴冷刺骨，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颈在吹气，一路追着他回到了家。
回到家，陈守义把湿透的外衣搭在火盆边烘烤，那双纸鞋被他随手扔进了柜子最深的角落，上面盖了几块破布头。夜里躺在床上，屋外的雨声像是无数冤魂在敲打窗棂。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尾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试穿新鞋。
咔哒。
柜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守义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看见秀莲怀里紧紧抱着那双纸鞋，睡得正香。而在她枕头边，原本只有两只的纸鞋旁，不知何时多出了第三只，那只鞋的鞋底，正往下滴着浑浊的黑色河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