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事件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韦秦州那几天正在为学科评估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每天泡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撰写报告、协调各教研室的材料,几乎顾不上看手机。
周琬发了好几条消息给他,他都没来得及点开。
直到周四下午他在开会的间隙摸出手机,才看到校园墙小程序被学生们的新投稿推上了首页。
投稿是一组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计院和他的忠犬——论当代文学院最坚挺CP。”
照片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几天前全院大会散会后拍的,画面里韦秦州正侧身护在计鸢身边,手臂虚拦着涌向电梯的人群,嘴里大概说着“让一下,让我们先过去”,而计鸢站在他手臂圈出的小范围安全空间里,右手拎着公文包,面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
第二张更早,是新疆考察时一个学生偷拍的,两人在小溪边交谈,韦秦州将烤好的肉串递过去,计鸢说了句什么,韦秦州笑的格外灿烂。
第三张是前天在学院走廊上,韦秦州正猫着腰把一沓材料从自己办公室抱向院长办公室,门开了半扇,计鸢大概正在签文件,微侧着头,两个人的侧影在玻璃门框上并排叠成了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轮廓。
那条投稿的点赞数已经破了一千,评论翻不到底。
有人科普韦主任高中起就跟在计鸢身边,评论区接龙接成了“院长和他的狼狗”,后面被纠正为“忠犬”。
周琬的小号在热门评论里蹦跶:“忠犬是褒义还是贬义要看对谁”。
顶得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你们不觉得计院长看韦老师的眼神跟看其他老师完全不一样吗?”
韦秦州把这三张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本想先把这条帖子截图发给周琬,虽然他知道周琬看过了,但还是想分享这份来自匿名学生的欢乐。
他打开微信找到周琬的头像,选择图片,输了一行字:“周老师你看到这个了没,拍得还不错,第三张光影尤其好。”,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顺手点开对话框准备再看一眼那张光影尤其好的第三张照片——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对话框顶部的名字不是“周琬”,是“计先生”。
他发给计鸢了。
他发给他先生了。
韦秦州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撤回,可消息发送已经超过了三秒,屏幕上显示“已读”。
此时撤回只会显得更心虚,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和那张配图,手忙脚乱地按住了输入框想补救什么,拇指悬在九宫格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在同一瞬间系统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起——两条。
第一条是刚才发错的那张截图,第二条是韦秦州手忙脚乱打过去的:不是先生我转发给周老师她让我看最新的帖子我翻了几页觉得挺有意思然后手滑点了发送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短句,纯属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他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两分钟。
对大部分人来说两分钟不过是一段很短的空档,但对此刻的韦秦州而言,这两分钟绝对比他等待博士论文盲审结果的那段时间更漫长。
他的先生是个连短信都能抠字眼的人,自己那通没有断句的解释在先生看来就是心虚的铁证。
消息回过来了。
“拍照技术还行,三张都没拍到我正脸,另外——忠犬?”
韦秦州看着最后两个字后面那个孤零零的问号,觉得书房竹架上那根马鞭正在隔空朝他肃然敬礼。
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学生们瞎起哄,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我这就联系学生处让他们把帖子撤了——这个属于侵犯肖像权,未经当事人许可——”
“第二张那个角度确实有些刁钻,不过那肉串烤的确实不错。另外,一个博导连断句都不会,这边建议重修。”计鸢回复,但他没有让撤帖。
韦秦州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后咧一点。
他的先生没有否认那个标题,没有说“忠犬这个词不合适”,没有让他删掉。
韦秦州重新编辑文字发给周琬,几乎是秒回:“你猜计院长现在在办公室看什么?”
配了一张她刚从门缝里偷拍的图:计鸢坐在电脑前,屏幕被调成了分屏模式,左边是院里的预算表,右边是表白墙那条帖子的完整浏览页面,他的手正托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滑动,脸上看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韦秦州把这张截图放大看了很久——先生的头发有些长了,该剪短一点,边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应该染染。阳光被银杏树遮挡了一半照射在办公桌上,茶杯旁边多了个眼药水瓶子,大概是最近看屏幕太多眼睛干。
韦秦州把这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里,在下方补了一行备注:“先生这学期眼药水用得比往常快,下周去药店多买两盒。”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树,忽然觉得,被全校学生叫“忠犬”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词有一个最确切的注脚,只有计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