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扉页的话:“贪者失心,妄者失魂。”
陈姐失了心,现在快要失魂了。那我呢?我帮了她,是不是也成了“妄者”?
那晚我没睡,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卖给我账簿的那个旧货摊老板。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旧货市场还在老地方,乱糟糟的,满地的旧货和讨价还价的人。我找到那个摊位,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破铜烂铁。
“老板,还记得我吗?三个月前,我在你这儿买了本黑皮账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老头抬头瞥我一眼,眼神浑浊:“什么账簿?我这儿每天卖的东西多了去了。”
“就一本黑色封皮,很旧,里面没字的账簿。五块钱卖给我的。”我比划着。
老头动作停了,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有点怪:“哦,那本啊。怎么,用着还顺手?”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那本账簿,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好东西啊,能换东西,不是吗?”
“能换东西,也能要命!”我压着火,“我朋友用了,现在人不见了,屋里……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老头笑容收了,左右看看,把我拉到摊位后面,声音压得更低:“你朋友是不是当了很多记忆?一次性当的?”
我点头。
“那就对了。”老头叹气,“那账簿,是‘记忆当铺’的账本。当铺开在阴阳缝里,不接活人生意,只收死人的遗愿,或者……快死的人的记忆。你朋友是不是急用钱,当了重要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当过。”老头撩起额前的头发,我看见他太阳穴的位置,有个硬币大小的疤,不是伤口,是皮肤底下缺了一块,能看见骨头,但骨头是黑色的,“三十年前,我老婆重病,没钱治。我当了我和她结婚那天的记忆,换了医药费。她活了,但我忘了她穿婚纱的样子,忘了我们交换的誓言,连婚礼上吃的什么菜都不记得了。”
他放下头发,眼神空洞:“后来我想赎回来,当铺说,当期三年,逾期不赎,记忆归铺,当者……减寿。我凑不够赎金,过期了。第二年,我老婆车祸死了。第三年,我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我最多活半年,但我活了三十年。不是命硬,是当铺拿走了我三十年里所有的‘快乐’。我不会笑,不会开心,看什么都灰的,但就是死不了,像具行尸走肉。”
我听得浑身发冷:“赎金是什么?怎么赎?”
“看当铺心情。”老头咧嘴,笑得比哭难看,“有时候是要别的记忆,有时候是要你身上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要你帮它收账。”
“收账?”
“嗯,收那些逾期不还的账。”老头盯着我,“你朋友逾期多久了?”
“才几天,但她说,当期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老头喃喃自语,“那快了。三十天一到,当铺就会来收‘当品’,连本带利。你朋友,到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人带魂,都被收走。”
“有什么办法能救她?”我抓住老头的胳膊。
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办法有,但你可能不想听。”
“说!”
“你去当铺,找到她那笔账,把赎金交了。”老头说,“但你现在去不了当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当点什么,而且得当件大的,让当铺觉得你有价值,才会给你开门。”老头顿了顿,“但你得想清楚,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我松开他,靠着墙,腿有点软。
去,还是不去?
不去,陈姐死。去了,我可能也回不来。
可我欠她的。要不是我拿出账簿,她不会走到这一步。她是为了妞妞,妞妞才六岁,不能没妈。
“怎么去?”我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铜钱,很旧,方孔,穿在一条红绳上。
“午夜十二点,去城西老火葬场后头,那儿有棵枯死的槐树。把铜钱含在嘴里,绕着槐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心里想着你要当的东西。当铺觉得够分量,门就会开。”
“当什么……才算够分量?”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忍的怜悯:“你最不想忘记的东西。比如,你活着的理由。”
午夜十一点五十,我站在城西老火葬场后头。
这地方荒得连野狗都不来。风呜呜地吹,像很多人在哭。那棵枯死的槐树就在眼前,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但早就死透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我捏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我最不想忘记的东西……我活着的理由。
我想了半天,发现我好像没什么特别不想忘的。父母早逝,没成家,没孩子,朋友也就那么几个,淡得像水。写稿子?那只是谋生手段。我活着,好像就只是……活着。
最后,我想到了妞妞。陈姐的女儿,那个有心脏病,等着妈妈回来签字做手术的小女孩。
如果我也出事了,妞妞怎么办?陈姐要是回不来,妞妞就成孤儿了。
就这个吧。我用“保护妞妞平安长大的愿望”当押品。这大概是我心里,最接近“活着的理由”的东西了。
午夜十二点整。
我把铜钱含进嘴里,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腥气冲进喉咙,恶心得我想吐。我忍着,开始绕着槐树走。
左三圈,右三圈。嘴里默念:“我要当‘保护妞妞平安长大的愿望’,换进入当铺的资格。”
转到最后一圈,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骤然静止,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连虫鸣都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
槐树前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像拉链一样,悄无声息地,笔直地,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旧书店的味道。灰尘,霉味,还有一点点墨香。
裂缝边缘,浮现出几级台阶,也是黑的,像墨玉,往下延伸。
我吐出铜钱,攥在手里,手心被硌得生疼。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很凉,透骨的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一步步往下走,台阶很多,转了不知多少个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两边的墙壁渐渐从土变成石头,又变成木头,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材质,非金非木,摸上去温温的,像那本账簿的封面。
终于,脚下一平,到底了。
眼前是条窄巷,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黑墙,墙头蹲着石兽,看不清是什么,但眼睛的位置闪着绿莹莹的光,像鬼火。巷子尽头,有光,昏黄昏黄的,从一扇门里透出来。
我朝那光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有人跟着我。我不敢回头,闷头往前走。
到了门前。是扇对开的木门,很旧,门环是两只铜兽头,嘴里叼着环。门楣上挂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字:
“當”
字是繁体,笔画很怪,透着一股邪气。
我抬手,还没敲,门自己开了。吱呀一声,慢悠悠的,像老人打哈欠。
门里是个当铺。和古装剧里那种当铺差不多,高高的柜台,上面装着栅栏,只留个小窗口。柜台后面坐着个人,低着头,在拨算盘。啪嗒,啪嗒,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响。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只能看清柜台那一块。两边靠墙是高大的木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雾气?有的在流动,有的静止不动。罐子外面贴着黄纸条,写着字,但太远,看不清。
空气里那股旧书味更浓了,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说不出的怪异。
“典,还是赎?”柜台后的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我咽了口唾沫,往前走几步,走到柜台前。这下看清了,那人穿着长衫,戴着小帽,脸很白,白得像刷了粉,五官平平,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他眼睛很亮,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
“我……我来赎。”我尽量让声音不抖,“赎陈秀芳的记忆,三天前当的,当期三十天。”
那人低头,翻账簿。不是一本,是厚厚一摞,堆在柜台上。他翻得很快,手指又细又长,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陈秀芳……有了。”他停在一页,手指点着,“当期三十日,逾期不赎,当死。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二十六日。”
“我要赎,现在赎。”我说。
“赎金呢?”他抬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我没带钱。但我想用别的东西换。”我顿了顿,“用我的记忆换。随便什么,你们看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