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靠记忆活着的人,字面意思。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超能力者。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时我还是个普通的自由撰稿人,叫陆仁,名字普通,人生也普通,普通到发霉那种。直到我在旧货市场淘到那本黑色封皮的账簿。
账簿很旧,封面是某种动物的皮,摸上去温温的,像还活着。里面一个字没有,全是空白泛黄的纸页。我买它纯粹是因为便宜,五块钱,打算当笔记本用。
那天晚上,我在赶一篇关于城市传说的稿子,卡住了,怎么都写不出结尾。烦躁之下,我抓起那本账簿随手乱画,嘴里念叨:“妈的,要是能用我昨天吃的那碗难吃的牛肉面记忆换点灵感就好了。”
刚说完,账簿发热了。
我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接着,更吓人的事发生了——我脑子里关于那碗牛肉面的记忆,真的开始模糊。面条的碱水味,汤的咸淡,甚至那家店的门脸,都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与此同时,稿子的结尾突然清晰了,噼里啪啦就在脑子里成形。
我愣在电脑前,后背发凉。
那晚我没敢睡,盯着账簿看了一夜。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再试一次。我用“高中军训时被教官罚跑十圈的痛苦记忆”,换了“下期彩票的其中一位号码”。
记忆消失的瞬间,我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是彩票分析,里面用加粗字体标着个数字:17。我鬼使神差地去买了张彩票,那期开奖,特别号码真是17。我中了五千块。
五千块不多,但足够证明这不是巧合。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又黑又深,看不见头。
这本账簿,是当铺的账本。一家开在记忆里的当铺。
账簿扉页有行小字,用暗红色墨水写的,起初看不见,是我第三次交易后才浮现出来:
“典一物,赎一物,等价不等形。贪者失心,妄者失魂。”
我没全懂,但大概明白这是个交易规则。你能用记忆换东西,但换来的不一定是你想象的样子。而且,似乎不能贪心。
起初我很克制,只换些小东西。用“初恋第一次牵手时手心的汗”换了“楼下总抢我车位的邻居突然搬家的好消息”,用“大学时在图书馆熬夜复习的头痛记忆”换了“一篇稿子过审的运气”。都成了。
记忆被抽走的感觉很怪,不疼,但空。像脑子里有个房间突然清空了,你知道那里原来有东西,但门锁死了,你再进不去。
慢慢地,我胆子大了。房东催租催得紧,我用“我爷爷葬礼那天的全部记忆”换了“三个月房租”。记忆消失时我哭了,不是伤心,是害怕——我连爷爷长什么样都忘了,只剩一张照片提醒我,这老头和我有血缘关系。
但我有三个月不用被赶出去了。值吗?我不知道。
真正让我陷进去的,是陈姐的事。
陈姐住我隔壁,单亲妈妈,带个六岁的女儿妞妞。妞妞有先天性心脏病,要手术,二十万。陈姐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睡不到四小时,攒了三年,还差八万。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压着声音,像受伤的动物。
我站在门后,手按在账簿上。账簿微微发烫,像在催促。
“我能帮你。”我打开门,对她说。
陈姐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像看疯子。
我给她看了账簿,演示了一次小交易——用她“昨天被超市经理骂的记忆”换了“今天捡到一百块钱”。她真的在楼下花坛边捡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
她信了,跪下来求我。
“用我的记忆,什么都行,只要能换钱。”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翻着账簿,手在抖。扉页的红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在流血:“贪者失心,妄者失魂。”
“要换够八万,可能需要……很多记忆。”我嗓子发干,“可能是很重要的记忆,比如妞妞出生时的,或者你父母的……”
“换!”她几乎在吼,“只要妞妞能活,什么都能换!”
于是我们做了交易。一笔很大的交易。
账簿上第一次出现了字迹,暗红色,歪歪扭扭,像用血写的:“典当物:陈秀芳之记忆。包含:其女第一次开口叫妈妈(三岁两个月零七天),其母临终之手温(农历七月初三午时),其父所赠唯一银簪触感(十六岁生辰),自身青春之概貌(十八至二十五岁),共计七十三条。兑换:现钞八万元整。”
字迹浮现的瞬间,陈姐浑身一颤,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她好像突然老了十岁,背佝偻了,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钱……钱呢?”她声音哑了。
我指指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她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八沓现金,崭新的,还绑着银行封条。
她抱着钱,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第二天,陈姐带妞妞去医院交了费。手术安排在一周后。她来谢我,提了一袋水果,但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好像不太确定我是谁。我猜,那七十三条记忆里,有些是关于我的。也许包括我帮她修过水管,或者借过她盐。
我不太舒服,但告诉自己,这是救人,值得。
妞妞手术前三天,出事了。
陈姐失踪了。
不是离家出走,是真的人间蒸发。房东来收租,敲门没人应,打开门,屋里整整齐齐,妞妞的小书包还放在沙发上,但陈姐不见了。手机,身份证,钱包,全在屋里。监控显示她昨晚进了楼,再没出来。
警察来了,调查一圈,没线索。楼里开始有传言,说陈姐是欠了高利贷跑路了,连女儿都不要了。可我知道不是,她为了妞妞命都能不要,怎么可能跑。
我心里发毛,想起那本账簿。
晚上,我锁好门,拉上窗帘,把账簿摊在桌上。账簿自己翻动起来,停在那页交易记录上。暗红色的字迹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更红,更稠,像刚写上去的:
“典当物已收讫。当期三十日,逾期不赎,当死。”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当期三十日?逾期不赎,当死?
陈姐的记忆,是当,不是卖?还能赎回来?可怎么赎?用什么赎?
还有,如果逾期不赎,她会死?
我冲向陈姐家。警察已经封了门,我绕到楼后,从窗户爬进去——以前她给过我备用钥匙,我偷偷配了一把,本来是想万一她忘带钥匙我能帮忙,没想到用在这儿。
屋里很静,静得可怕。我打开灯,四处翻找,想找点线索。最后在妞妞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画。是妞妞画的,三个小人,手拉手,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边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陆叔叔,妞妞。”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陈姐的笔迹:“妞妞,妈妈要是忘了你,看这张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知道?知道记忆被当掉可能会忘事?那她还……
我正发呆,忽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很轻,像耳语,是从卧室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挪过去。门虚掩着,我看见陈姐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我。她在说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妞妞……我的妞妞……”她声音很慢,很空,像梦游,“你在哪儿……妈妈怎么想不起你的脸了……”
她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的脸,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不是全黑,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她在屋里摸索,碰到妞妞的玩具,拿起来,贴到脸上,努力地闻,然后茫然地放下。
“妞妞……”她一直在重复这个名字,但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好像快连这两个字的意思都忘了。
我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我看见她身后,镜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镜子里有好多影子,模糊的,重叠的,都挤在她身后。那些影子在动,在拉扯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陈姐好像感觉不到,还在摸索着找“妞妞”。
然后,最恐怖的事发生了。
镜子里的陈姐,突然扭过头,看向镜子外——看向我。
她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还是灰白的,但直勾勾“盯”着我。
真正的陈姐还在茫然地摸索,对着空气喊妞妞。
镜子里的陈姐,抬起手,对我招了招。她的手穿过镜面,伸了出来,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黑。
我他妈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冲出屋子,冲下楼,一直跑到大街上,混进人群里,才敢停下来喘气。
冷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点。不对,镜子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没追出来?它好像……出不了那屋子?
账簿。对,账簿。问题一定在账簿上。
我冲回家,锁死门,把账簿摔在桌上。它自己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那页交易记录上。那行“当期三十日,逾期不赎,当死”的红字,颜色更深了,像要滴出血。
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一团乱。陈姐的记忆被当给了谁?账簿是哪来的?这家“当铺”到底在哪儿?怎么赎?用钱?还是用别的?
还有,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是陈姐被当掉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