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分钟限时一晃转瞬到头,窗外日头稍稍往西偏斜,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刘西川挨个走上前收齐四份作业本,摞在胳膊上沉甸甸的,转身回到讲台铁皮课桌旁,蹲下身低头挨个批改,刚掀开最上头王均豪的本子,目光扫过四道离谱答案,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狠狠跳了跳
“好家伙,四道题一道不对,凑数、漏数、瞎蒙乱写样样齐全,出题人胡老师是真没想咱们能动笔做对?”刘西川指尖点着王均豪胡乱填写的60、42、55、70,哭笑不得,嘴角扯出无奈笑意
紧接着翻开张源的作业本,通篇只用个位算数、丢弃整十,每道得数偏差离谱,小姑娘因为缺酸枣没法摆数错得委屈,纸面满是揉搓痕迹,看着又滑稽又心酸
再翻刘荣心的本子,平日全对的尖子生接连三道错题,全是午后困意走神记错细小数字导致失误
轮到我的作业本,两道错题全是困倦看错数字酿成差错,四份作业本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四道习题全对,错因五花八门,把刘西川看得连连扶额叹气
批改完全部作业,刘西川攥着粉笔转身看向黑板上自己亲手抄写的四道两位数算式,打算亲自演算核对标准答案,可不算不知道,一算彻底陷入自我怀疑
先算第一道27+35+18:
首轮心算:27+35=61,61+18=79;
再从头二次笔算:27+35=62,62+18=80;
第三次换拆分法:20+30+10=60,7+5+8=20,60+20=80;三次算出79、80、80两个不同结果
第二道42+19+26:
第一次42+19=60,60+26=86;
第二次42+19=61,61+26=87,两种答案。
第三道33+28+17+12,连着演算三遍,分别得出88、90、91三个得数
最后一题51+22+15+19,反复算了四次,105、107、108、106四个截然不同的数字挨个出现。
黑板旁空荡荡的土坯墙被午后阳光晒得热气蒸腾,刘西川盯着草稿纸上四组不一样的答案,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半截白粉笔“啪嗒”掉落在水泥地面滚出去老远,耳尖慢慢泛起一层绯红,脸颊臊得发烫
早上出题照搬册子没提前验算个位数习题就已经栽跟头,下午两位数拔高题更是直接把身为代课小老师的自己困住,连着反复演算好几轮,压根敲定不了哪一组数字才是官方标准答案,忙活半个钟头反倒越算越乱,四种题目二十多个得数缠在脑子里绕成死结
“闹了半天,出题的胡老师藏一手,我这个抄题代课的自己都算不出准数,哪里是布置随堂算术作业,纯属拉着咱们流戏小学五个娃一起遭罪。”
刘西川耷拉着脑袋,把厚厚一摞作业本重重拍在发烫铁皮桌面上,后背重重倚靠在凉丝丝土墙边,连日帮着打理校园琐事、临时顶替代课积攒下来的疲惫顺着筋骨四散开来,哑着嗓子苦笑连连,原本绷了整半天的小老师架子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方才还蔫头耷脑、发愁算术错题挨训的王均豪,一瞧见刘西川束手无策、连标准答案都算不出来的窘迫模样,立马来了精神,趴在课桌边缘咧嘴幸灾乐祸,胳膊不停撞身旁张源的胳膊,嗓门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
“原来西川哥自己都算不明白,那咱们乱写做错根本不算亏,摆明了是胡老师把难题藏教案后半页坑人,顺带捎上临时顶班的你!”
一句话说得原本盯着错题闷闷不乐、眼圈泛红的张源瞬间破涕为笑,小手捂着嘴巴咯咯轻笑,紧绷半天的眉眼慢慢舒展,先前因为四道算术错题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郁闷一扫而空
刘荣心搁下手里铅笔,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慢慢把散落桌面的铅笔木屑收拢在纸片上,紧绷许久的身心终于放松
我靠在墙上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酸软疲惫,折腾大半个下午的算术煎熬,到头来班长都拿不准答案,瞬间觉得先前写错题目也算不上什么烦心事
教室外头的日头慢慢挪到西边山坳上空,燥热气温稍稍回落几分,墙角老黄狗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甩着尾巴往村口小路溜达,隐约能听见远处田埂传来几声蛐蛐鸣叫声
刘西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满黑板两位数算式犯愁半晌,索性抬手擦掉黑板大半字迹,大手一挥宣布临时提前放学
“罢了罢了,这几道题出题人存心挖坑,我都摸不准标准答案,今天算术练习到此为止,全员放学回家,愿意下河摸鱼、割猪草全随你们心意,这几道离谱两位数习题暂且搁置,等胡老师返校再来讨教正确得数。”
话音刚落,王均豪第一个蹦起来,一把抓过桌角布制小书包甩在肩头,鞋子蹬踏地面发出咚咚声响,一溜烟朝着教室木门冲去,刚踏出房门就扭头冲我们挥手,催促大伙抓紧往村口小河赶
张源细心把作业本、铅笔挨个收进布包,先前因为算术憋出来的低落一扫而空,蹦蹦跳跳跟在王均豪身后往外走
刘荣心慢条斯理整理好桌面零碎物件,慢慢走出教室,站在土院墙边上远眺连绵山坳
我慢悠悠站起身,浑身骨头酸痛发软,跟着大伙走出空荡荡的流戏小学教室,回头瞥一眼孤零零摆在屋内的五张铁皮课桌,想起一下午被个位数、两位数轮番折磨的窘迫经历,又好笑又无奈
我们又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放学的铃声打响了,此时我们的心智已经麻木,大半晌全都沉浸在做题当中,埋头演算出来的题目答案却一个比一个惨淡,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错得五花八门,要么个位胡乱凑数,要么十位凭空丢落,忙活整整一下午,五个人没一个能稳稳拿满四道算术题的分数
慢吞吞收拾好桌上皲裂掉皮的旧课本、卷边作业本,兴致冲冲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书包挎在肩头,推开流戏小学斑驳开裂的木门往外走,门外午后炽烈的大太阳扑面而来,滚烫的日光泼在胳膊、脖颈上,硬生生把我们被算术磨空的精气神又慢慢填回来几分
刚刚在教室里对着两位数连加愁得耷拉眼皮的倦意,被热风一吹散了大半,王均豪甩着胳膊边走边嘟囔,早知道刘西川这个代课小老师自己都摸不准标准答案,当初胡乱填数字的时候压根不用提心吊胆挨训
张源家就在学校后山脚下,出了校门口碎石铺就的土路,往前刚走不到一百米,岔路口直通山下低矮小房子,小姑娘攥着缝着碎花补丁的布书包带子,转头和我们4人挥手道别,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脑门上,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刘西川,回家好好琢磨算术题,改天再来给我们订正错题
看着张源顺着窄窄山径往山下慢悠悠走远,剩下刘西川、王均豪、刘荣心和我四个人结伴顺着村路往自家村落方向踱步
盛夏午后的田龙镇流水村四下蝉鸣聒噪,路边玉米地长得半人多高,肥厚的玉米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边,热风卷着泥土、秸秆混在一起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脚下土路被烈日烤得发硬,踩上去细细干土簌簌往下落
还一路闲聊吐槽算术题离谱的刘西川忽然猛地顿住脚步,一拍脑门眼睛发亮,嚷嚷着脑袋里忽然来了做题灵感,之前反复演算好几遍答案各不相同的四道连加算式,眼下理顺了计算思路
“别着急赶路回家!就地找个地方,我在泥地上列式子,咱们挨个核对!”
刘西川兴冲冲拽着我们往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凑,老槐树树干粗壮皲裂,枝桠稀稀拉拉勉强遮出一小片阴凉地,地上落满干枯槐树叶
王均豪随手从路边矮树丛掰下来一根粗细适中的干树杈,树杈一头磨得尖尖的,正好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写字,刘荣心蹲下身细心扫开地面散落的碎石、枯枝,清出一块平整泥地充当临时演算草稿纸
四个人团团围蹲在树荫里,刘西川捏着树杈率先落笔,一笔一画在黄泥地上写下第一道27+35+18,指尖攥着木杈用力,泥土里的数字刻得深深浅浅
之前在教室三次演算出来79、80两个答案,此刻他按照拆分凑十法慢慢分步拆解,27拆成20和7,35拆成30和5,18拆成10和8,整十数20+30+10凑成60,零散个位数7+5+8相加得20,60加上20稳稳等于80
刘西川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敲定第一道题标准答案,之前在心算环节少加了一个1,才平白算出79的错数
王均豪趴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地面算式,脑袋跟着数字来回点,时不时伸手抢过树杈,自顾自在旁边胡乱划拉数字,算错了就懊恼拿树枝戳地面,黄土簌簌扬起,弄得他鼻尖、脸颊沾了点点黄泥,活像刚从田埂泥坑里打滚出来的小泥娃
刘荣心安安静静蹲在侧边,指尖无意识捻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辫,细细跟着刘西川的步骤默默心算,偶尔发现列式里细小疏漏,细声细气出言提醒
我靠在粗糙的老槐树树干上,后背贴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树皮,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接连一下午困乏卷着暑气往上涌,明明盯着地上算式,脑子却一阵阵发懵,好几次看错数位跟着算错
四道题一道挨着一道慢慢演算,从42+19+26到33+28+17+12,最后落到51+22+15+19,刘西川一点点拆解每一个数字出错的缘由,要么进位时忘记累加,要么心算中途走神少加零碎数字,短短四道算术题,硬生生在黄泥地上铺了长长一片式子
我们蹲在原地不知不觉耗去半个钟头,头顶的日头慢慢向西偏移,树荫随着日光缓缓挪动,原本落脚的阴凉地一点点被烈日侵占,滚烫阳光落在后背上,浑身燥热不停往外冒汗珠,顺着下巴、脖颈一滴滴砸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土坑
就在刘西川刚敲定最后一题标准答案,王均豪正拿着树杈在空白泥地上乱涂乱画调皮数字的时候,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轰鸣声顺着村道由远及近钻进耳朵
我下意识抬起发酸的脖颈回头张望,远处蜿蜒土路尽头驶来一辆老旧黑色跨骑摩托,车把上锈迹斑斑,前轮碾过路面碎石颠簸不停
车上一共三个人,最前头是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司机,后座一前一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乘客,男人身形高挑,女人梳着齐肩短发,隔着一段距离,眉眼轮廓看着莫名熟悉,偏偏一时半会儿又没法精准认出是谁
我眯着眼多看了两三秒,心头隐隐冒出猜想,却被手边王均豪忽然抢夺树杈打闹的动静打断思绪,转头便把摩托车的事抛在脑后,重新弯腰凑回泥土地,跟着大伙复盘四道错题,继续拿着树杈在地上反复演算练习
摩托车的声响渐渐靠近,又顺着村路往村落深处慢慢驶远,轰鸣声一点点消散在田间蝉鸣里,我们四个人全然没放在心上,一门心思扎在算术题里头
日头持续往西沉坠,西斜的落日把老槐树、路边庄稼的影子越拉越长,方才短短一截的树杈倒影,被暮色扯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铺在黄泥演算纸上
我们四个人蹲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不断拉伸,歪歪扭扭叠在一处,额角、后背的汗水就没断过,薄薄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又凉丝丝贴肉,冷热交替磨得浑身发黏难受
王均豪最先熬不住燥热,索性盘腿坐在发烫的黄土地上,后背直接靠着槐树树根,一边擦汗一边抱怨出题的胡老师存心折腾人,好好的放学时光全耗在路边算题上
刘西川把树杈丢在一旁,瘫坐在地面大口喘气,忙活大半晌总算把四道题的标准答案摸得明明白白,紧绷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定,眼下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软疲惫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脸汗水,指尖顺带蹭上黄土,瞬间在脸颊抹出一道黑印,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脸变成花猫模样,逗得一旁的刘荣心捂着嘴巴低低发笑
“总算弄明白了,合着咱们全班五个人错题各有各的缘由,我这个班长一开始都栽在粗心上头。”
刘西川哭笑不得开口,指尖点点地面密密麻麻的算式,黄泥地里从左到右满满当当全是数字,一圈圈脚印踩在算式边角,不少数字被鞋底蹭得模糊残缺
我瘫在树根边,困意一波接着一波往上涌,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接连从午后上课、留校批改作业再到路边蹲地演算,整整耗了三四个钟头,困乏裹着暑气缠得人动弹不得,连抬手擦汗都懒得费劲
刘荣心从随身小布兜里摸出半块干硬红薯饼,饼面干巴巴带着细碎薯皮,是她中午家里带来的口粮,掰成四小块挨个分给我们,干硬的红薯饼噎人,我们就低头凑到路边低洼水沟边,掬一捧带着水草腥气的凉水配着饼下咽
王均豪咬着红薯饼含糊嘟囔
“早知道答案这么费劲,胡老师布置作业我直接空着本子不交了,省得一下午提心吊胆挨念叨。”
话音刚落就被刘西川抬手轻轻拍了下后脑勺,勒令回去之后好好把四道题誊写到作业本上,杜绝下次再胡乱蒙填数字
不知算了多久,耳边蝉鸣聒噪得嗓子发干,地面被树杈划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数字,黄泥地里横竖都是歪扭的列式,先前刘西川琢磨半天敲定的四道连加算式标准答案,被我们几个人反反复复誊写演练,一块巴掌大的土面用完,就用脚把字迹碾平,再腾出空地重新演算
老槐树的树荫跟着西斜的日头一点点往东边挪,原本蜷在阴凉里的我们,后背慢慢泡在滚烫的日光底下,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脊背上,每动一下都磨得皮肉发紧发酸
王均豪最是耐不住久坐的疲累,盘腿坐在发烫的黄土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从路边薅来的干玉米叶,写两道题就丢开树杈,伸手抓一把黄土搓成小泥丸,瞄准旁边草叶上停着的蚂蚱弹射
泥丸子丢得满天飞,大半砸在刘荣心的布鞋面上,小姑娘蹙着细眉抿嘴,也不恼,只是默默抬手把落在作业本,边角的碎黄土掸掉,继续攥着捡来的短树枝,在脚下细泥上慢悠悠验算
刘西川瞧见他分心捣蛋,伸手就往王均豪后脑勺轻拍一巴掌,巴掌带着掌心的汗渍,瞬间在他黝黑脑门上印出一块浅印,逗得我靠在槐树树干上直咧嘴发笑
我连着熬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课堂埋头做题、刘西川挨个批改离谱作业,再到放学后被班长拽到路边地头复盘错题,困意一波叠着一波往头顶涌,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块,好几次盯着地上的数字,眼前27、35、18几个数晃成一团虚影,揉一揉眼睛才勉强分清数位,提笔复刻列式的时候,十位数和个位数时不时写颠倒,原本记牢的拆分凑十法,困迷糊了又忘大半,算错之后只得懊恼地拿鞋底蹭掉泥字,从头再来
就在我们埋头和算术较劲的空档,突突突的摩托车轰鸣顺着村外的砂石路由远及近钻进耳朵,铁皮发动机的声响混着田间此起彼伏的蛐蛐鸣,在空旷的流水村田埂间荡开
我下意识撑着发酸的膝盖直起身,抬手搭在眉骨处挡住晃眼的落日余晖回头张望,远处蜿蜒土路尽头,一辆漆皮剥落、车架锈迹斑驳的老式二冲程摩托慢悠悠颠簸而来,车子一共坐了三个人,最前头掌车把的是邻村常年跑短途拉客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黧黑,脖颈爬满晒裂的细纹
后座一前一后挤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青年,男生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校服外套,女生齐肩短发被风刮得散乱,肩头挎着鼓鼓囊囊的粗布书包
隔着百十来米的距离,两人眉眼轮廓看着莫名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千百回,可暑气蒸得脑袋昏沉,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时半会儿死活想不起到底是谁
王均豪顺着我的目光瞟了一眼,立马没了玩泥丸的兴致,扒着槐树树干踮脚张望,嘴里面嘟嘟囔囔念叨
“哪来的摩托?咱们流水村平日里少见这稀罕物件,怕是外村走亲戚的。”
刘荣心也停下手里演算,抬眸望向远去的摩托,纤细手指无意识绞着麻花辫梢
摩托轮子碾过路面碎石,哐当哐当磕碰作响,引擎轰鸣声渐渐朝着村子深处飘远,三道人影顺着土路慢慢缩成小黑点,转眼隐在成片玉米地后头
我没再多琢磨那两个眼熟的乘客,只当是路过的外乡人,弯腰重新蹲回泥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尖头树杈,继续跟着刘西川复盘51+22+15+19这道最容易算错的连加题,方才被摩托打断的思路,又得从头一点点理顺
日头一点点向西山坳沉落,盛夏毒辣的白日骄阳慢慢敛去灼人锋芒,化作一团暖融融的橘红晚霞,漫天霞光铺在头顶天际,把周遭田地、土坯房、老槐树全都染成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