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长安城中柳色如烟。孙艾晨起时,腹中的胎儿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她轻抚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温柔。可这份温柔尚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掌事女官神色慌张,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垂首伏跪于地,声音发颤地禀道:“娘娘,太后驾薨了。”惊怔之间,宫城钟声猝然鸣响,沉闷厚重的一下下叩击人心。
屋内光线昏沉,水晶琉璃碗静静搁在案上,碗中殷红樱桃颗颗饱满,在幽暗中漾开一层温润光泽,宛若玛瑙。
这碗樱桃,原是太后晨起惦念着怀有身孕的孙艾,特意吩咐宫人前往御苑采摘而来。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日光景,原本稍见起色的病情竟陡然急转。往昔回忆尽数涌上心头,泪水不觉漫过眼眶。
“娘娘千万节哀,保重自身。”瑞仪劝道。
孙艾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深知此时绝不能倒下。依大陶礼制,太后国丧,皇室全员守孝。她如今身怀有孕,身份尤为特殊。
“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在宫中理事。”
孙艾即刻更衣入宫,蓬莱殿早已聚满了后宫嫔妃。皇后红肿着双眼,神色哀戚,看到匆匆赶来的孙艾,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陛下下旨,太子妃身怀六甲,守灵减等,白日入宫行礼,晚间回府静养。”
孙艾对着太后寝榻方向欲行叩拜大礼,却被皇后扶住,垂泪劝慰道:“太后知太子妃有心,不会怪罪的。”说罢,命人将她好生送回太子府,留下女官代为行礼。
太后大丧,宫内外操持三月有余。孙艾腹部日渐隆起,身形愈发沉重,永平帝着即下旨免去每日入宫朝灵,安心静养。
府中遍悬素幡,长燃白烛,阖府上下衣皆缟素,风气清肃。孙艾半倚着软枕,手中握着一卷《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
六月的蝉鸣如沸,将暑气搅得愈发黏稠。院子里有个小太监拿着粘杆,正仰头粘知了,一下一下,动作迟缓,像是连他也被这热浪闷得没了力气。殿内守值的宫娥们垂头静立,无精打采,偶尔偷偷打个哈欠,又赶紧遮住。
孙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诗经》。半天没翻一页,素纱的襦裙被汗水洇湿,锦惠坐在床尾的圆凳上,绣着虎头鞋。瑞仪则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揉捏着孙艾水肿的小腿。铜盆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小宫女轻挥团扇,将凉风缓缓送向床前,可终究还是抵不过涌入屋内的滚滚热浪。
忽听得廊下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孙艾抬眼望去,见一身素孝的身影跨过门槛,腰间麻绖轻拂,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襟。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瑞仪连忙起身扶住孙艾。
沈樽看着她月白色襦裙下高高隆起的腹部,脚步一滞。三个月前,尚是微隆的小腹,如今已这般圆润。脸也肿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似从前灵动。可她低头轻抚肚子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安宁。
孙艾见他伫立未动,欲起身见礼,他才快步上前,扶她依旧倚好。二人执手相看,不过百日光阴,一边是祖母仙去的哀戚,一边是新生命将至的期许,恍若历经半生浮沉。
孙艾抬手轻抚他凹陷了的脸颊,乌青的眼下,心中泛起酸涩。
“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话音未落,眼泪便滚了下来。沈樽顺势抬手将她的手稳稳拢在掌心,缓缓摇了摇头,让她宽心。孙艾见状引着他的手,覆向自己腹间,胎儿似有感应,轻轻蹬动回应。沈樽满是惊诧,孙艾却习以为常地一笑道:“这孩子顽皮得很。”
沈樽慢慢弯下腰,侧耳贴向她的腹间。连日哀痛积攒的心绪在此刻翻涌,泪水悄然落下,浸透孙艾的月白纱衣。
孙艾掌心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无声安抚。
许久,沈樽起身,转头对朱福道:“着人将西边屋子收拾出来,孤此后便在那理政歇宿。”
孙艾闻言,连忙出言劝阻:“殿下日理万机,西屋逼仄狭小,住得不舒坦。”她拉着沈樽的手,目光落在他浓重的眼下青黑处,眼底漫起几分忧色,“一连数月的操劳已让殿下不得安歇,若是在此休息不周,再熬坏了身体,如何是好?我这边起居如常,不必特意迁就。”话至此处,孙艾心中百感交集。其实她也盼着有他相伴,却终究不忍见他再添辛劳。
沈樽温声回道:“离你近些,能听见你的动静,我反倒睡得安稳。”
孙艾垂落眼眸,沉默片刻,终是不再推辞,低声应道:“便依殿下吧。”一室清寂里,唯有心底那点暖意,缓缓漾开。
自那以后,沈樽每日散朝,便让属官将一摞摞奏疏带回府中批阅。夜幕四合,殿内双灯并悬,东侧映着孙艾闲卧翻卷,西侧照着沈樽埋首批章,中间隔着两道缂丝屏风。
沈樽提笔落笔间,耳中总不自觉留意着孙艾那边的动静。先是飘出几声浅浅轻笑,想来是宫娥说些趣话,逗孙艾解闷,紧绷的肩膀刚放松几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传来。沈樽匆匆起身,衣袖将案上文书扫落一地却也顾不上捡,只奔出隔间,却见侍女捧着一托盘的水晶碎片出来,一见到他忙跪地请罪。
他脚步顿住,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摆了摆手:“收拾干净,莫要伤到太子妃。”才重新坐回书案前,深吸一口气,凝神在刚刚批阅的渤海军马疫病的奏疏空白处写下:令监牧司隔离病马,着太仆寺选一兽医博士并兽医五人前往渤海军营救治。
夜渐深,太子将最后一份奏疏批好,揉着泛酸的脖颈,起身要往东屋走去,却觉膝头隐隐作痛,撩开一看,竟是一块瘀青,想来是方才急急起身时磕的。此刻看来,倒像是身上一块一触即痛的软肋。
当值宫女捧着新烛进来时,烛台已换过两轮,他放缓了脚步,绕到东屋,孙艾已然睡下,沈樽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生怕吵醒了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她眼下两团青影,心中甚是疑惑。可听她呼吸绵长而平稳后,才放心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榻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道屏风之间。合眼时,耳畔仍回响着她均匀的轻鼾,像一首安宁的曲子,终于将悬了整日的心轻轻安放,很快进入了梦乡。
过了七夕,风便有了凉意。白日里日头依旧灼热,可一到黄昏,暑气顷刻收尽。只是孙艾却再难觅得安眠。胎动越发频繁,入夜后更是磨人,隆起的腹部像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得她胯骨生疼,襦裙早被盗汗浸湿,后腰的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示意锦惠将她扶起,倚着雕花床头缓了好一阵。可久坐终究难解腰间闷胀,她缓缓挪腿落地,一众宫娥见状立时围拢上前。孙艾轻轻摆手,只让锦惠一人相随。
她数着呼吸在廊下缓慢挪步,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喘息,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锦惠见她疼得脸色发白,急得眼眶泛红:“娘娘,奴婢去唤醒殿下,给您宣太医吧!”
“不用。稳婆说了,这是弄胎,不是正产。不用劳烦太医,我就是躺着难受,你陪我走走吧。”
“可是娘娘您都多少天没睡个安稳觉了?这么熬着,身子是会吃不消的。”说罢她急红了眼圈,声音中带着哽咽。
孙艾怕她哭出声来,忙劝慰道:“没事的。”可随即腹部一紧,熟悉的酸胀感再次袭来,她蹙起眉,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而这漫漫长夜,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檐角的铜铃被热风吹得叮当轻响,却送不来半分凉意。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白光,连廊下的阴影处都热得灼人。沈樽的玄色锦靴踏过垂花门,已是第二日午后。就见瑞仪匆匆迎来,“殿下,娘娘见红了,稳婆说临盆就在这一两日。”
沈樽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瑶光殿。见孙艾半倚在软枕上,跨步上前,声音因紧张变得压抑而沙哑:“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坐卧难安。”
“我陪你在殿内走走?”
孙艾虚弱地点点头,轻轻握住他的右手,沈樽寸步不离地护在身侧,正要再说什么,孙艾突然用力攥紧。沈樽一阵吃痛,察觉她身体开始发颤,急得乱了方寸,只是自言自语地絮叨不停,也不知是为了分散孙艾的注意,还是缓解自己的紧张。
傍晚时分,宫娥熏过艾绒,太子妃终于被搀扶进了产房,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晨昏。稳婆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又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里间的太子妃。铜盆里的水冒着腾腾热气,一旁整齐摆放着干净的布巾、剪刀等物。
孙艾斜靠在堆满软枕的床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她紧咬下唇,双手死死攥着床单。腹部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稳婆连忙在旁提醒:“太子妃,莫要咬唇,气往下沉!”
孙艾何尝不知,可那疼痛来势太汹,她刚试图松口,下一波剧痛便将她的定力碾碎,只余一声变调的呻吟。稳婆见状不再多言,只更凑近了些,跪在榻前,双手轻轻探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一边感知着胎儿的动静与宫缩的节奏,一边不住地低声道着鼓励。
几近圆满的月亮,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瑶光殿的正脊,沈樽在廊庑下反复疾行,两手焦虑地揉搓着,下颌绷得发紧,双眉拧成死结。本就不大的地方,被他划出一个无形的牢笼,圈住满心的慌乱与不安。
窗棂缝隙间漏出孙艾压抑的痛哼,像刀子剜在他的心尖,他猛然想起,为生他难产而亡的母妃,大步流星地踏至门前,尽职的宫娥却立即跪地,挡住他的去路,“请太子殿下止步,以免冲撞了胎气。”孙艾的痛哼声愈发急促,他下意识向前探身查看,可层层的屏风、幔帐将室内的情况遮个严实。
忽见一宫女挑帘而出禀报道:“沈院判说太子妃脉象平稳,请太子殿下勿忧。”
沈樽看似放下心来点点头,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不知来回走了多少圈,只是看到东边云层裂开一条缝隙,先是渗进蜜色的光,把云絮边缘煎得金黄。接着朝霞如泼翻的朱砂砚,从天际一路染到长安。这时他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一夜。
“太子妃,吸气,屏住!”孙艾脸颊憋得通红,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绣着麒麟送子的锦缎被褥被她的指甲勾出细密的裂痕。
“慢慢呼气。”孙艾按着稳婆的指示一次一次用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整个人被焦躁和无力感紧紧裹挟,满心只盼着能快点结束。
就在眼前阵阵发黑,体力也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即将消耗殆尽时,稳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看见孩子的头发了,太子妃,缓缓发力,再坚持一下。”孙艾收拢起最后一点意识,听清指令,抓紧枕头闭气轻吐。许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终于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生了!生了!是位小世子!”稳婆欣喜地捧着皱巴巴的婴儿,高声喊道。
孙艾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整个人瘫倒下去,肿胀的眼皮半阖着,遮住了眼底大半的红血丝。她费力抬眸,望向襁褓中那团青紫色的小肉团,嘴角缓缓牵起一丝笑意。
沈樽挺直的脊背也骤然松懈,身子晃了晃,朱福连忙扶住。
“生了!生了!”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发颤,眼底有泪光,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殿下?”朱福轻声提醒道:“陛下还在等消息。”
沈樽如梦初醒,激动地吩咐道:“即刻入宫,将太子妃诞下世子的喜讯,禀明陛下。”
听闻喜讯,永平帝手中毛笔猛地一顿,旋即抬眸,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脸上绽开灿烂笑容,大声道:“好,好啊!皇长孙降世,实乃我朝之福!”
“陛下,宗正寺卿将皇孙生辰八字呈上。”王德安捧着描金檀木匣跪地,匣中黄绢上字迹工整清晰地记录着小皇孙的生辰。
永平帝提笔,在明黄色绢纸上缓缓落下一个字:瑁。他端详片刻,满意地颔首,对赵宁道:“朕的长孙当如美玉,承宗庙之重。拟旨,着礼部三日后行告庙礼,宗正寺即刻录入玉牒。”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稳婆、宫娥收拾妥当,才请沈樽入内。
但见孙艾眼皮微阖,歇靠在堆满软垫的床上,浮肿红涨的脸上似乎能渗出血来。她因腹中还坠着钝痛,像是有人攥着五脏六腑轻轻搅动,所以连呼吸都不敢太深。沈樽的心猛地揪紧,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走到床前,紧握住孙艾的手,“受苦了。”他声音中带着哽咽。
孙艾努力睁开眼,抬了抬颤抖的手臂,乳母会意,抱着襁褓中的小世子来到床头,沈樽借着帐内的烛火,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此刻这个他盼了许久的柔软的小身体近在咫尺,他却迟迟不敢伸手接过。
“车儿。”沈樽轻轻唤了一声。
车儿闭着眼睛,哼了两声,小腿蹬着襁褓的边缘,似乎对这局限空间的不满。
“殿下莫怕,您用手臂托住小世子的头。”乳母轻声道。沈樽浑身肌肉紧绷地抬起僵直的手臂,手肘不自然地向外支起,当温热的重量终于落入怀抱,他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觉得喉头发紧,脊背硬得好似铁铸。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却愣是一动不敢动。婴儿似乎感觉到新怀抱的不适,撇撇嘴“哇”的一声,爆发出响亮的哭声。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抚,却不得其法,只能笨拙地轻晃着,喉间溢出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轻柔哄声:“莫哭,我是你父王。”
孙艾疲倦至极,又异常兴奋,勉强支撑着精神,看着沈樽父子间的互动,终于以沈樽投降告终。
乳母抱过小世子,轻哄了几声,哭闹便止住了,沈樽无奈地对孙艾道:“这小子,才多大就会欺负他父王了。”
孙艾被他的样子逗得也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跟孩子。”沈樽坐回床沿,捂着她冰凉的手,目光里满是疼惜。
等孙艾醒来时,已是午后。孙艾缓缓睁开眼,朦胧间看见沈樽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只余车儿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帐内回荡。
“醒了?”沈樽察觉到动静,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身侧,俯身凑近,用绢帕轻轻拭去她额前的细汗,动作轻柔得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孙艾想要起身,却被沈樽拦下,“要什么你说,我来。”
她也不客气,声音带着沙哑道:“渴了。”
沈樽听了忙转身端起案上温着的益母紫砂糖汤,舀起一勺到唇边试了一下温度才喂给她,“太医说这最是补气血。”
孙艾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顺从地张嘴饮下。甜丝丝的暖意流入胃中,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孩子,声音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陛下可为车儿赐了名?”
“陛下听了很是高兴,赐名为‘瑁’。”说着放下碗勺,托起她的手,在她手心边写边解释道:“车儿这一辈,从冃,便赐了这个字。‘天子执瑁,诸侯奉圭’。父皇这是盼着车儿能承宗庙之重,守我大陶河山”
孙艾听了心底倒是隐隐有些不安,偌大的江山期许,对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而言,究竟是无上的荣耀,还是难以承受的重担?但抬眼看见沈樽欢喜的模样,双目似燃着两簇火苗,将满心的激动与喜悦烧得滚烫,便将那点隐忧压下,只柔声道:“是个好名字。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快去休息吧。”
“我现在哪里睡得着?倒是你,太医说了得多休息,把这碗汤喝了,就赶紧闭上眼睛养神。我去看看药膳准备的如何了。”说着重新拿起碗、匙,一勺勺慢慢喂她饮完。准备起身时,却觉衣袖一滞,低头细看,不知何时被她攥在手中。沈樽询问的眼神看向她,孙艾虽未说话,眼里却满是留恋不舍。沈樽对此倒是颇为受用,敛袍重新坐回她身边,纵容地握着她的手道:“我不走,睡吧。”帮她拢好被角,忽而想起少时读史,说皇帝为了宠妃,对朝政不闻不问,彼时只觉荒诞,然如今瞧着身边的孙艾和儿子,倒有些理解那种感受了。若是能一直这样守着他们,也不错。
后院桂花开落三回,襁褓中的沈瑁,也已长成满地乱跑、牙牙学语的孩童。
暮春的太子府后花园,灰瓦上垂落的紫藤花随风摆动,池水泛着青玉色,锦鲤搅碎了倒映的浮云。
沈瑁难得停下片刻,喝点水吃些糕点,粉团似的小脸上沾满糖霜。孙艾蹲下身替他拍去衣摆上的土,又用绢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
忽然一只凤蝶拖着金绿相间的尾翎从他眼前飞过,他立马扔下吃了一半的透花糍去追,奈何小短腿哪里赶得上那抹斑斓,就见它穿过紫藤花架,停在三丈外的芍药花苞上。姗姗赶来的沈瑁猫着腰正准备偷袭时,蝴蝶跃然而起,逗得他原地转了个圈,翩然远去,沈瑁气鼓鼓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腿,奶声奶气却派头十足地道:“快,我要骑马去追。”话音未落,那小太监立刻麻利地伏跪在地,让沈瑁在自己背上坐稳,等宫娥、奶妈在两侧护好,才小心翼翼地用膝盖在砖面上挪动起来。沈瑁揪住对方的衣领咯咯直笑。
凉亭里的孙艾看到这一幕,原本带笑的脸上,忽然严肃起来。她唤了一声:“车儿。”沈瑁立马小腿一夹,吆喝着小太监往凉亭方向爬去。
“车儿下来,到母妃这儿来。”他听后,被奶妈抱下“马背”,向孙艾跑去。
孙艾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沈瑁含含糊糊地叫着:“母妃。”小脑袋往她怀里拱。孙艾却没让他继续赖着,轻轻将他从怀里拉出来,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跪着的小太监身上。那太监正低着头,跪在砖地上,不敢起身。
“车儿,”孙艾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方才骑在他身上,可舒服?”
沈瑁眨眨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舒服呀。”
“那他呢?他跪着爬,膝盖疼不疼?”
沈瑁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那个小太监,又转回来,小声说:“应该……疼吧。”
“车儿摔一跤都要哭半天,要是让你跪在地上爬,你疼不疼?”
沈瑁不说话了,小手攥着孙艾的衣袖,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孙艾不愿放纵了他,只继续问:“母妃给你讲的小马驹的故事,还记得吗?”
“记得……”沈瑁的声音更小了。
“那小马驹刚生下来,是不是也站不稳,走不快?”
沈瑁点点头。
“可它每天练习,每天走,后来呢?”
“后来……能跑了。”沈瑁说着,偷偷抬眼瞄了瞄孙艾的表情。
“对,还能驮着人去很远的地方。”孙艾握住他的小手,“车儿想骑马,也得认认真真的在马背上练习,而不是让人扮成马给你骑。”
沈瑁歪了歪脑袋:“可是……可是骑马好难。而且摔坏了,父王和母妃会哭。”
听到解释,孙艾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但想了想还是对他道:“难就不学了?”孙艾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车儿不是说要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男子汉遇到难事,是躲还是上?”
沈瑁抿了抿嘴,半晌才憋出一个字:“上。”
“那就对了。”孙艾笑了,把他揽进怀里揉了揉,“你好好学骑马,学会了,母妃陪你一起,咱们去城外,骑到山上去,好不好?”
沈瑁眼睛亮了,使劲点头:“好!”
孙艾目光转向那个还跪着的小太监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做?”
沈瑁从她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到小太监面前,蹲下来看着人家,奶声奶气地说:“你……你起来吧。我以后不骑你了。你膝盖还疼不疼?我让太医给你看看。”
小太监愣了愣,连连摆手:“小殿下言重了……奴才不疼,不疼了。”
沈瑁听后,回头看了眼孙艾,见她赞许地点点头。便赶忙跑回来,一把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母妃,车儿知错了。”
孙艾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再说话。
沈樽远远看见沈瑁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身子缩成小汤圆一般往孙艾怀里钻,一时竟分不清是羡慕车儿能独占她的怀抱,还是羡慕她拥有这份甩不开化不掉的依恋。
“车儿。”自从沈瑁出生后,他便多了一种独特的发音方式,与处理政务时的沉肃嗓音不同,与面对孙艾时的温柔语调也不同,那是一种裹着蜜似的,含混而绵软的声线。
听到父亲召唤的沈瑁立刻扬起小脸,看到是对他毫无原则,无限宠溺的父王时,立马挣脱母亲的怀抱,张开手臂奶声奶气道:“父王抱。”
沈樽眼底满是温柔地接过儿子,孙艾却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谁最宠着他。
“父王怎么才回来?车儿好想你。”他环住沈樽的脖颈,带着乳香的气息呼在耳畔,沈樽瞬间就觉得心头一软,满心都是暖意,连周身的沉肃都淡了几分。
“父王以后尽早回来陪车儿。”他柔声承诺着。
孙艾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提示道:“殿下不可太过骄纵了他。俗话说育人如树,不束则歪。”沈樽却不以为意地道:“谁让我只有这一个孩儿,自然要宠着些。”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不如劳烦太子妃,帮为夫多栽几株小树苗儿。”
孙艾听了耳尖发烫,又羞又恼,转身便要离开,沈樽却将儿子一只手稳稳托住,腾出的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问道:“太子妃这是要去哪儿?”
“母妃是要去栽树苗儿吗?”沈瑁猛地抬起埋在沈樽颈窝的小脸,焦急地看向孙艾,“车儿也想去。”
众人似有所领悟,赶忙低下头。孙艾更加无地自容,挣开他的手心,几乎小跑地逃离。沈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双手扣住沈瑁要挣脱的小小身体,安抚道:“母妃去准备晚膳了,车儿想不想看鱼?父王带车儿去喂鱼好不好?”
“好!去喂鱼。”他拍着白胖的小手,催促着沈樽快快出发。
孙艾绕过太湖石,停下脚步,用手背的温度为自己滚烫的脸颊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