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人皇台上的死寂,比九幽万年寒冰还要刺骨。
秦广王身后的幽冥门户剧烈扭曲,翻涌的黑影藏不住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波澜。嬴政抛出的两道条件,是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直直扎进地府最忌惮的要害。
交出名册?
等同于地府自曝家底,把数千依附天庭、在人间横行的阴司官吏尽数摊到人皇案前。自封神量劫以来,地府名义受制于天庭,多少阴帅判官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秦广王心知肚明。名册一交,把柄全盘拱手相送,地府内部猜忌分裂的祸根就此埋下。
协同清剿怨魂?
更是直接拉下地府高高在上的超然身段,从执掌轮回的幽冥主宰,沦为听候人间帝王调遣的清扫仆役。地府鬼差亿万年来,何曾要屈尊配合凡人官吏收拾阳间乱象?
这哪里是平等磋商,分明是新立人道权柄后,对旧有幽冥势力的震慑清算。
滔天怒意自秦广王心底翻涌,他执掌生死簿亿万载,审判过历朝帝王将相,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可怒火刚起,撞上嬴政古井无波的冷目,瞬间冻作飞灰。
他骤然惊醒。
世道彻底变了。
眼前之人不再是凡俗天子,是真正统御万民的人皇。是聚拢人间烟火铸龙身,硬撼周天星斗大阵,逼天道法眼暂避锋芒的狠角色。今日能击退天庭诸天星君,来日踏平地府亦非空谈。
地府的超然,本就依托人道衰微。如今人道气运鼎盛、人皇权柄如日中天,执意顽抗,下场只会比仓皇退走的紫微星君更凄惨。
更何况嬴政用词极有分寸,是“清算”而非“屠戮”,要的是地府俯首的态度,独掌人道的主导权。
想透此节,秦广王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压下满腔不甘与屈辱,再度深深躬身,姿态比先前谦卑数倍。
“陛下深谋远虑,是地府眼界浅薄。地府自身失职,理当弥补,陛下所言,本王代幽冥尽数应下!”字字句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他袖中飞出一枚漆黑玉简,萦绕浓郁幽冥鬼气,双手托举过顶。
“此乃《幽冥百司考功录》誊本,记录封神三千年间,所有奉天庭敕令越界干政、失公允之阴帅、鬼差、城隍、判官,合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名册在此,处置之权尽归人皇圣裁!”
一旁白泽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秦广王能断能舍,早已备好后手。
嬴政目光扫过玉简,并未伸手去接,冰冷语调裹着不容忤逆的威严:“朕要的从不是过往罪臣名册,是阴阳两界全新秩序!”
他跨步而出,人皇剑骤然龙吟震彻高台。咸阳全城汇聚的人道气运轰然沸腾,漫天金芒垂落。
“今日,朕与地府立阴阳新约!”
“其一,人间乃人族生息根基,无人皇敕令,仙神佛魔鬼不得私闯阳世。地府鬼差入境公干,须持人幽共铸阴阳路引,事毕即刻归冥,不许私自逗留,违则人道共诛!”
“其二,人死归阴,轮回循善恶功过。大秦寿终子民魂魄由地府接引,生前有功于社稷、有德于万民者,功德计入轮回,抵消罪业、增益来世福报。”
“其三,人间大秦律法为善恶第一标尺。凡阳世触犯王法受惩者,魂魄烙人道罪印,入地府罪加一等。地府专设孽镜台映照罪印,身负此印者打入最酷烈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嬴政声如九天惊雷,裹挟磅礴人道威压,砸在秦广王耳畔。
三条约定层层锁死,滴水不漏。
第一条定人皇人间至高主权,将地府行动框死在合规公干之内;第二条把人族善恶标准强行植入地府轮回,以人道功德左右幽冥奖惩;第三条最为霸道,将人间审判权延伸至九幽,人皇意志定为魂魄轮回的最终准则。
秦广王心神巨震,抬眼望去,嬴政身后亿兆百姓意志凝成实质国运,压得他喘不过气,全无半分拒绝余地。
良久,他艰难吐出一字:“臣,地府秦广王,代幽冥恭遵人皇敕令!”
一个“臣”字出口,天地规则悄然改写,无形契约之力在二者间轰然成型。
嬴政微微颔首,抬手柔力托起秦广王:“既立盟约,人间怨魂不可过夜。传你地府各部,大秦所有郡县由官府配合开辟临时引渡通道,三日内,清尽全境游魂!”
“臣遵旨!”秦广王不敢再有迟疑,躬身领命,化作一缕黑烟,携未递出的玉简与沉甸甸的阴阳新约,遁回幽冥阴影门户。
送走地府来使,嬴政转头望向章台宫方向,威严声浪穿透沉沉夜幕:“传朕旨意,文武百官即刻入人皇殿议事!”
一个时辰转瞬而过,咸阳城尚未从神魔大战的震撼中平复,李斯、蒙恬、王翦、冯去疾一众重臣已肃穆立于新建成的人皇殿内,眼底翻涌激动与狂热。
“臣等拜见人皇陛下!陛下万寿无疆,人道永昌!”朝拜声震得殿宇穹顶微微震颤。
嬴政端坐九龙皇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众卿平身。”
没有多余寒暄,直入正题:“天庭旧神溃退,人幽新约已定。大秦境内城隍、土地、山神、河伯神位尽空,阴阳紊乱、民心难安。此既是隐患,亦是人道立序根基。天庭有封神榜,朕,立人族自有封神规制!”
话音落,他大手一挥,一方玄黄玉册凭空浮在大殿正中,满载大秦国运与人道气运,神光厚重肃穆,册面无字,却承载人族万古前路。
“此物名《人道功过簿》!”嬴政声响彻殿宇,“从今往后,大秦子民不分贵贱生死,为国建功、为民积德、于世怀大才者,名录入簿。朕以人皇之名,凭簿敕封人道城隍、土地、山河诸神!生前为苍生英雄,死后镇一方水土,永世护佑大秦万民!”
满朝文武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极致光亮。
这是人族真正的封神!不靠天庭施舍,出自人皇亲敕,以人间实绩定身后神位!
“丞相李斯!”
“臣在!”李斯快步出列,难掩激动。
“命你联合廷尉府、御史台,依《人道功过簿》准则草拟首批封神名册,以德为先、功绩为重、才干为辅,务必公允无偏!”
“臣领旨!”
“上将军蒙恬!”
“末将在!”蒙恬一身甲胄铿锵跨步出列,声震梁柱。
“清查北地长城军、南疆百越战死将士名录,遴选忠魂,凡舍身守护大秦人族者,皆可入册受封!”
“末将领旨!”
嬴政缓缓起身,手握饮过帝辛人道本源的人皇剑,缓步走下丹陛,立于玄黄玉册之前。
长剑出鞘,璀璨剑光裹着皇者威仪与万家烟火气,照亮整座人皇殿。嬴政以剑为笔,蘸取万民心念凝成的金色气运,在空白玉册落下第一个名字。
“咸阳西门百夫长,赵信。”
他非名将重臣,只是前日咸阳护城血战里,孤身堵死城门缺口掩护百姓撤离,被天兵轰至形神俱碎的普通百夫长。
名字落笔刹那,玄黄玉册金光大盛,一道粗壮敕令光柱冲天而起,划破咸阳夜空,精准射入城西焚毁大半的城隍庙废墟。
轰然巨响震彻全城,无数百姓仰头惊望,废墟万丈金光喷涌,坍塌神像飞速重塑成型。神像面容不再是往日高高在上的陌生古神,分明是百夫长赵信生前模样——身披大秦战甲,按剑而立,满眼守土护民的刚毅。
祥和厚重的人道神念铺展整座咸阳城,城中彷徨狂躁的游魂尽数安定,齐齐朝城隍庙跪拜,被无形接引之力送入新辟幽冥通道。
人间阴阳,转瞬重归安稳秩序。
人皇殿内,李斯、蒙恬轮番递上核定名册,嬴政执剑不停,一道道敕令接连落下。
“敕!上郡都尉李铁,戍守长城血战殉国,封上郡城隍!”
“敕!郑国后人郑安,三代治水泽润巴蜀百万生民,封都江堰河伯!”
“敕!会稽许老妪,一生行医救苦,德布一方,封会稽疫病守御属神!”
金色敕令流光如雨,自咸阳飞向大秦万里疆土。东海沿岸、南疆密林、北地长城、西域边关,金光落处,残破神庙重焕生机,人族英灵登临神位,一地阴阳乱象即刻平复,天地浊气消散清明。
百姓望见新任山神城隍皆是身边敬重、为国赴死的故人,震撼与归属感自心底迸发,跪拜在地不为神威威压,只为缅怀英烈、敬奉人皇。人道气运飞速暴涨凝实,一道道敕令金纹,将大秦万里疆域、万千子民,与咸阳人皇牢牢系为一体。
封神洪流向南漫延,抵达旧日楚地。
“敕!楚地降卒王虎,归顺大秦后南征百越,身中十八创不退护佑同袍,忠勇无双,封巫山山神,镇守楚地江关门户!”
剑光射出,敕令瞬息万里坠入云雾巫山。
嬴政握剑的手骤然一顿。
他神念与人道气运、新任巫山山神王虎相连,借神祇视野,窥见江畔一幕奇景。
巫山脚下大江边,一名十五六岁少年赤裸上身,迎着呼啸江风,独举千斤青铜巨鼎过顶。双臂肌肉贲起,骨骼不堪重负咯咯作响,汗水顺着身躯淌落成溪,少年牙关紧咬,死撑不肯放下。
怪异之处不在举鼎,而在少年双眼。
血丝密布的眼底,两道重叠虚影一闪而逝,绝非幻境——乃是天生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