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台上，嬴政玄色皇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并未沉浸于击退天庭的狂喜，那双倒映着秦时明月的眼眸，深邃得比夜空更甚。
此刻他心神不在孤高祭台，反倒如水银泻地，顺着方才逆伐天河、此刻敛尽神光重归大地的九条龙脉，瞬息铺展至大秦每一寸疆土。
他能“看见”东海渔村，百姓惊悸过后，已重燃出海谋生的期盼；能“听见”北部长城戍卒，擦净兵戈围坐篝火，低声议论一言退神魔的帝王，字句皆是滚烫赤诚的崇拜。
万民归心，人道初立。
磅礴浩瀚的人道力量借龙脉扎根大地，源源不断汇入他身躯。
可洪流之下，一丝违和暗流被嬴政精准捕捉。
意志下沉至一处偏远郡县，往日庇佑水土的土地庙早已遭天庭雷火焚毁，神像崩碎，香火断绝。
神位一空，当地阴阳秩序悄然开裂。
以往寿终魂魄自有土地、城隍接引引渡阴司，如今引路者荡然无存。
新死亡魂茫然困守故土，久了被天地煞气侵染，沦为浑噩游魂；更有生前积怨深重的厉鬼，没了神祇镇压，暗中窥伺生人阳气，蠢蠢欲动。
一叶知秋。
一郡尚且如此，大秦万里疆土，不计其数的郡县皆是这般乱象。
嬴政眉峰极轻一蹙。
他击碎天庭旧序，可新生人道只搭起一副空阔框架，阴阳失衡便是框架上最先滋生的蚁穴。放任不管，千里大堤必溃于细微裂痕。
这是人皇即位后第一道难关。外敌已暂退，眼下要务是重整内部秩序。
嬴政正沉吟对策，一抹纯白毫无征兆撞入视野。
青铜浇筑的冰冷台面上，清冷月光被无形之力聚拢凝结，缓缓凝出一头异兽轮廓。
形似雄狮，头顶双角，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神骏卓绝，双目藏着看透万古世事的通透智慧。
异兽现身突兀，却又顺理成章，好似月圆之夜，它本就该立于这人道权柄巅峰。
台周层层设防的百战锐士、影密卫，竟全都视而不见，没有一人拔刀戒备。
嬴政收回远眺心神，平静落目异兽，不见半分诧异。
雪白异兽迎着帝王目光，人性化颔首，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一名身着古朴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雅温润，气度谦和。
男子深揖一礼，恭敬却不卑微，朗声开口：“山野之民白泽，拜见人皇陛下。”
白泽。
上古瑞兽，通晓万语，洞悉世间万物情理，曾伴轩辕黄帝定人族根基，是人族最古老的智者盟友。
嬴政眸光微动，语调平淡无波：“上古瑞兽自封神量劫后隐世绝迹，今夜登临朕的人皇台，所为何来？”
白泽浅笑，如风拂春林：“陛下聚咸阳万民烟火铸人道龙身，硬撼周天星斗大阵逼退天道法眼，此举亘古未有。白泽避世多年，亦为人道盛景心折，特来一睹人皇风采。”
赞美浅尝辄止，话音陡然沉凝，智者眼眸透出凝重：“只是白泽有实话相告。陛下此战不过借人间主场，打了天庭猝不及防。星斗大阵碎的仅是星君能量化身，三百六十五位星君本尊安然无恙；天道暂收法眼，监察从未远离。今日之难只是延后，并未根除。”
直言戳破要害，不留半点情面。
换作寻常帝王，遭这般当面泼冷水，早已龙颜震怒。嬴政却静静听着，万古不化的冷容分毫未变。
他比谁都清楚，白泽句句属实。
“朕知晓。”三字缓缓吐出，目光如利剑直刺白泽，“你非专程奉承，定携破局之策而来。”
与智者论道，不必虚言绕弯。
白泽正色道：“陛下欲立万世人道根基，必先固本培元。陛下以龙脉为骨、万民心念为血肉，筑成人道阳道根基，可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天道掌轮回法则，地府统御幽冥，人间执掌生息。生之道陛下已然紧握，可‘死’之一端处置失当，人道气运终将因阴阳失衡，从内里腐朽崩塌。”
话音一顿，字字清晰：“白泽今夜前来，实为幽冥地府，传一句回话。”
话音落，森冷肃穆、不带邪戾的阴寒气息，自人皇台下方阴影缓缓弥漫开来。
暗影扭曲拉扯，化作一道无形幽冥门户。
一道身影缓步踏出，玄色九龙官袍，头戴平天冠，面容方正威严，一身审判亿万魂魄的厚重威压，每一步落下，耳畔似萦绕万千亡魂哀嚎、枷锁碰撞脆响。
可待他行至台下，抬首望向月下玄色帝王身影，所有慑人威压瞬间收敛一空。
整理衣袍，秦广王庄重拱手，声沉如钟：“地府第一殿阎罗，秦广王，拜见人皇陛下。”
十殿阎罗之首，亲至人皇台。
嬴政目光锐利如炬，望着这位执掌三界生死轮回的幽冥主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弧。
天庭刚退，地府即刻登门，时机耐人寻味。
秦广王维持拱手之姿，姿态放得极低：“天庭一意孤行欲断人道生机，绝非地府本心。地府司职轮回，维系三界阴阳平衡，从无插手人间道统的念头。如今陛下重立人道、拨乱反正，乃是三界万幸。本王此番前来，只求一事相商。”
“讲。”嬴政言简意赅。
“地府率先承认，人皇陛下在人间地界，执掌至高无上的主权。”秦广王先抛出诚意，继而道明诉求，“只是亡魂归阴、转世轮回乃是天地定数，更是阴阳平衡根本。恳请陛下重开人幽通道，容地府鬼差入阳间接引亡魂，以免阳间怨魂泛滥、阴间轮回停滞，滋生无边祸乱。”
稍作停顿，他再补一句：“另外人间新律法初定，善恶赏罚需统一标尺。地府愿与人皇殿议定人间罪孽审判准则，凡阳世遭人皇律法严惩之恶徒，魂魄入地府后再加倍施刑，以此抬升人道威严。”
嬴政心底冷嗤一声。
说辞谦卑周全，处处看似为人道考量，实则步步藏机锋。
承认人间主权，是顺势而为，卖帝王一个体面；请求重开通道是地府命脉所系，无亡魂供给，轮回体系即刻崩塌，地府名存实亡。
最后统一审判标准，才是真正图谋。
借着合作的由头，变相讨要人道律法的解释权与裁定权，趁三界洗牌，往新生人道的格局里，重新楔入地府权柄。
地府既要保住轮回根基，又想从人道这块新生权柄蛋糕里，分走一杯羹。
嬴政缓缓抬手，示意秦广王起身。
“重开通道，可以应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帝王决断，“但朕有条件。”
秦广王神色一凛：“陛下请示下。”
嬴政目光骤然冰寒，似穿透九幽黄泉直抵对方本心：“其一，封神量劫以来，地府诸多阴帅、鬼差、城隍、判官一味听从天庭调遣，在人间助纣为虐。朕要一份完整名册，一人不得遗漏，这些人，朕要亲自清算。”
“其二。”第二根手指抬起，杀伐之气陡然大盛，“大秦境内因天庭毁庙断了阴司接引，滋生无数怨魂恶鬼，根源在地府值守缺位。朕要地府抽调精锐阴兵，配合大秦官吏清扫阳间污秽，弥补此前疏漏。”
一语落地，人皇台气温骤降至冰点。
秦广王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孔，第一次浮出惊愕与为难，身后暗影剧烈翻涌，尽显心神震荡。
交出作恶阴差名册，等同地府自断臂膀，把柄尽数递到人皇掌心；出兵配合清扫亡魂，更是让高高在上的幽冥阎罗，沦为人皇随意调遣的清道夫。
嬴政的意思直白狠厉：合作可行，但绝非平等对等，地府必须向人皇俯首臣服。
这不是试探，是赤裸裸的敲打、收编。
秦广王抬眼，对上嬴政深不见底的双目，其中没有半分谈判缓和余地，唯有执掌天地人道的冰冷意志、绝对掌控。
他心知，此刻一句答复，将定下地府往后在三界新格局里的地位，甚至……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