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
伴随着口齿不清的呼唤声，一个小孩从光芒中冲出，径直扑进了司雪莱的怀里。
司雪莱脑子里乱哄哄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本能地接住了这个小小软软的身体。
小孩留着一头红发。
和朔玛一样，那并非普通人类会有的红发，而是极其鲜艳、甚至可以说是真红的色泽。
再加上他脑袋两侧长着的一对乳白色小角，以及后背那对覆满鳞片、形似蝙蝠翅膀的双翼，让人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孩子绝不是人类。
“蔻蔻，是你吗……？”
“雪莱！雪莱！”
这个看起来大概相当于人类两三岁年纪的小孩，在司雪莱怀里发出咯咯的欢笑声，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蔻蔻终于也掌握化形之术了啊。小孩子长得真快。”
“但是角和翅膀还没收回去呢。想要融入人类社会，法术的精度还得再提高些才行。”
“不过跟某人可不一样，人家至少正正经经地穿了衣服哦？比起隐藏角和翅膀，能把心思花在穿衣服上，真是个乖孩子啊。”
“朔玛，你是不是想惹我生气？”
“哈哈哈，哪有哪有，怎么会呢。”
“……”
司雪莱已经惊呆得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朔玛和克里斯蒂娜却像看待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状况。
（明明刚才只有巴掌大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
据说人类的形态做起精细活来更方便。
所以真龙在日常生活中经常用法术变出人形，这事她上姜饼先生的课时就学过了。
可是，蔻蔻才出生半个月左右，居然能突然变成一个三岁小孩的模样，这她不仅没听说过，更完全出乎意料。
跟她想象的比起来，这成长速度也太快了。
“那个……”
“嗯？”
“他刚才一瞬间突然就长大了好几倍吧？才出生半个月，换作人类婴儿，连脖子都还没长硬呢……你们难道不觉得惊讶吗？”
面对满脸困惑的司雪莱，朔玛歪着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嗯……毕竟只是变成人类模样的法术嘛。一头活了三百多岁、老态龙钟的真龙，平时维持着人类十岁小孩的模样，这种事也很常见啦。”
“不过，既然能施展这个法术，就说明他的确长大了。就算变回真龙的形态，估计也有人合抱那么大了。”
“大概吧。不过真龙本来就是这样的。成长速度什么的？要是太在意这些细节，可有的受了。”
“是呀。就是这么回事。我从来没对此产生过疑问。”
“……是、这样吗。”
司雪莱颓然垂下肩膀。
既然两头真龙自己异口同声地说“就是这么回事”，那大概确实如此吧。
司雪莱原本凭借朔玛和克里斯蒂娜的外表推测出的年龄，此刻彻底失去了可信度。
他们到底活了多少年了呢。
察觉到司雪莱偷偷打量的视线，朔玛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一直憋在心里也挺难受的，想破头也猜不到，干脆趁现在问问清楚好了。
“朔玛先生和克里斯蒂娜小姐，你们的实际年龄是不是也跟外表完全不一样呀？”
“我们？我今年六十七……不对，八？嗯……九？大概就是这个岁数吧。”
竟然比想象的要年轻。
那克里斯蒂娜呢？司雪莱悄悄观察她的神情，却莫名其妙地收到一个极其美丽、毫无破绽的职业假笑。
“雪莱。”
“哎？”
“怎么能随便打听女士的年龄呢。”
“……好的。”
（看来这是个禁忌话题啊。）
司雪莱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真龙跟人类小孩或者普通动物简直有天壤之别。
蔻蔻这眨眼间的成长速度，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了两者之间的差异。
为了接受现实，司雪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被她抱在怀里、维持着三岁小孩模样的蔻蔻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软……）
小小的、软乎乎的孩童手掌。
抚摸着司雪莱脸颊的手指上，不再是真龙形态时那种尖锐的利爪，而是圆润整齐、可爱的樱花色指甲。
鼻腔里萦绕着一股奶香，那是小孩子特有的、像牛奶一样甜美温柔的气味。
“蔻蔻，原来你是个男孩子呀。”
“事到如今才发现？”
两头成年真龙异口同声地吐槽。
“这不能怪我没确认，实在是不懂怎么分辨，就一直稀里糊涂的。他真的是男孩子，对吧？”
化形为三岁小男孩的蔻蔻，穿着带领子的白衬衫和深红色的短裤。
胸口还别着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
腿上穿着黑色的过膝袜，脚踩深红色短靴。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世家出身的小少爷。
虽然脸蛋长得漂亮，但作为女孩来说未免英气了些，再加上那头随性翘起的短发，司雪莱觉得他绝对是个男孩子。
“啊，绝对是个男孩子。看来在真龙的形态下，很难分辨公和母呢。”
“……那你们是怎么分辨的呀？”
听到这个问题，朔玛和克里斯蒂娜像是陷入了思考，视线游移了一下，然后再次异口同声地回答：
“凭感觉？”
“……这样啊。”
司雪莱只能苦笑着点头。
看来想要在真龙形态下辨别公母，司雪莱是怎么也学不会了。
正说着，怀里的蔻蔻进一步探出了身子。
司雪莱歪着头看他，蔻蔻却扭扭捏捏的，似乎觉得很害羞。
“怎么啦？”
“嗯——那个呀。蔻蔻呀。”
“嗯？”
蔻蔻害羞地红着脸低下了头。
小手不安地乱动着，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后像下定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蔻蔻呀，最喜欢、雪莱啦——”
“唔……”
被这么可爱的小孩子用可爱的声音微笑着表白，而且还是用那种口齿不清、奶声奶气的语调。
面对这种攻势，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眉开眼笑。
司雪莱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了蔻蔻肉嘟嘟的小脸，轻轻蹭了蹭。
“蔻蔻，好可爱……”
她情不自禁地呢喃着，脸颊也因为那份幸福感而更加舒展了。
能被这么可爱、娇小又温暖的小生灵全心全意地依恋着，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好可爱，真可爱。我也最喜欢你了，蔻蔻。”
说着，她收紧了双臂。
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蔻蔻的额头上，与那双红色的眼睛对视，蔻蔻开心地放声大笑。
“蔻蔻也喜欢！最喜欢、雪莱啦！”
“蔻蔻真是个乖孩子。”
“蔻蔻，想和雪莱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嗯。当然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虽说这份“在一起”，有着直到蔻蔻长大、成年独立离开这里为止的期限。
但即便如此，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意却是真实的，所以司雪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永远在一起。
就在她面对这个问题点头答应的瞬间，原本温馨的氛围骤然突变。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朔玛，他厉声大吼起来。
“喂！！等等！！快住手，蔻蔻！！”
听到朔玛拼命的喊声，司雪莱想转头看看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能做到。
“呃……！？”
“雪莱！”
“哎呀，天呐……”
克里斯蒂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这声音同样无法传达过来。
因为一个光之漩涡突然出现，将司雪莱和蔻蔻包围在中间，隔绝了一切。
狂风卷起，绑着司雪莱银发的发带被吹散，在空中飞舞。
光芒、狂风，还有火焰在盘旋交织。
奇妙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烫，但那股盘旋的力量极其狂暴，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司雪莱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蔻蔻！”
虽然完全搞不清状况，但为了保护蔻蔻，她用力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 * * *
蔻蔻轻轻拍了拍司雪莱的手臂。
“雪莱。”
听到这声音，她睁开眼睛，发现刚才呼啸的狂风已经停息了。
在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空间里，只有她和蔻蔻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分不清上下左右。
甚至连自己现在是不是站在地上都搞不清楚。
全身轻飘飘的，有一种失重感，也许正漂浮在半空中。
环顾四周，在这个广阔的白色空间里，无数像红色星星一样的光芒在闪烁。
“雪莱，要在一起，哦。”
看着蔻蔻那柔软的脸颊绽放出笑容，再次说出这句话，司雪莱虽然身处异常状况，但还是点了点头。
“和蔻蔻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呀。毕竟我最喜欢你了。”
看着蔻蔻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她笑了起来，蔻蔻也回以幸福的笑容。
只有红色星空闪烁的、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
奇妙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保护着一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感包裹着全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里并不是危险的地方。
“蔻蔻，最喜欢你了。”
她满怀爱意地，再一次抱紧了这个孩子小小的身体。
蔻蔻也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子，用力回抱。
——就在这时。
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大破裂声。
“唔……！！！”
“砰！”的一声巨响突然爆发，司雪莱吓了一跳，再次闭上了眼睛。
红色星星消失了。
白色的世界化为一片漆黑。
陷入黑暗。
* * * *
“……龙契没有结成？”
听到克里斯蒂娜清澈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先和蔻蔻待的私密会客室里。
双脚稳稳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刚才那个空间里的失重感也消失了。
司雪莱有些后怕，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下脚下，然后慢慢环顾四周，只见朔玛和克里斯蒂娜正用一种惊讶到无以言表的神情，呆呆地看着她和蔻蔻。
看到他们的脸，她才终于有了回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那个白色空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现实世界。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呜呜——！”
“蔻蔻？”
“为什么，为什么呀——！！”
还被抱在怀里的蔻蔻，突然像发脾气一样手脚乱蹬起来。
“怎、怎么了？”
“雪莱，明明答应了的！明明说好要在一起的！！”
蔻蔻眼角含泪，攥着小拳头捶打着司雪莱的胸口。
虽说只是个小孩子的力气，但被拼尽全力捶打，还是很痛的。
连理由都不知道就被打了个不停，司雪莱完全不知所措。
而且他在怀里这么乱动，感觉随时会掉下去，这也让她很着急。
“蔻蔻不可以，乖一点……听话……蔻蔻！”
“不要——！”
帮司雪莱解围的是朔玛。
他用大手一把揪住蔻蔻衬衫的后衣领，硬是把他从司雪莱怀里提溜了出来。
“喂！不许任性！”
“……？”
“不要不要！就要在一起嘛！！”
被朔玛揪住命运的后颈皮，像个挂件一样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的蔻蔻，气呼呼地鼓起涨红的腮帮子，眼里包着泪，拼命挣扎着四肢想要逃脱。
只见他挑起眼角，不满地瞪着朔玛，紧接着做出了深吸气的动作。
“蔻蔻！不可以……！！”
“呀——！！”
司雪莱伸手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一团巨大的火焰从蔻蔻嘴里喷薄而出。
这团从小嘴里喷出的烈焰，直奔正抓着他的朔玛的面门而去。
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朔玛的脸，司雪莱吓得脸色煞白。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怕热的水系灵龙克里斯蒂娜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头。
“不可以这样，蔻蔻！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打破约定的蔻蔻，司雪莱这次是真的严厉地训斥出声。
之前对克里斯蒂娜喷火时，是因为克里斯蒂娜本人说别骂他，所以她才没说什么。
她明明已经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可以对人喷火。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
“呜！！”
被训斥的蔻蔻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同时，嘴里喷出的火焰也停了。被火焰包裹的朔玛摇了摇脑袋，连火苗的残影都给甩灭了。
他的皮肤上连一丝烧伤的痕迹都没有。
“火焰对我怎么可能有效。……我说你啊，趁着雪莱什么都不懂，骗她同意强行结缔龙契对吧！你这小笨蛋……！！”
朔玛的怒吼声震动了空气。
司雪莱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龙契……？”
“蔻蔻刚才试图使用缔结契约的法术呢。”
“呃……就是那个会在一定程度上共享感情的法术吗？”
“虽然只是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悲伤、喜悦之类的微弱情绪啦。要是感情牵绊得太深，也会有很多麻烦事呢。”
司雪莱回过头，克里斯蒂娜正微笑着。
“真龙和人类的价值观差异太大了。所以，当遇到值得信赖的人类，并且打心底里想要去了解对方时，才会采取缔结龙契这种手段。”
克里斯蒂娜渴望去了解、去相互理解的那个人类，是姜饼先生。
看着嘴角挂着幸福微笑诉说的克里斯蒂娜，不用问也知道她现在心里想的是谁。
克里斯蒂娜向司雪莱解释完龙契后，停下了话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像刚才那样，蔻蔻提出想在一起，只要雪莱一答应，结契的条件就算齐备了。”
“可是，不知为何被弹开了。”
“是呀。就我观察，法术本身应该没有瑕疵……但最终还是没结成。肯定是因为蔻蔻太小了。毕竟，这么年幼就缔结契约的真龙，可从来没有过先例呢。”
相比起缺乏紧张感、慢条斯理的克里斯蒂娜，朔玛则是一脸严肃地瞪着蔻蔻。
甚至能隐约看出一丝真龙狂暴野兽本性的影子。
“这可是会将真龙和人类一生绑定在一起的契约。想要毁约，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更何况还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
那低沉如咆哮般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吓得蔻蔻也瑟缩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震惊和恐惧，连刚才包在眼里的眼泪都憋回去了。
“听好了。不准有下次。就算要缔结契约，那也得等你成为成年真龙、懂得明辨是非之后再说。”
“知、知道了……”
在这极具压迫感的训斥下，蔻蔻虽然皱着眉头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给大家添了麻烦，赶紧道歉。”
“对不寄……”
“这就对了。”
确认蔻蔻在反省后，朔玛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把揪着衣领悬在半空的蔻蔻放回地上，然后用那只大手，像揉司雪莱那样，用力揉了揉蔻蔻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