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韦秦州起床之后打太极、扫院子、做早饭、给元宝换水换粮。
吃完早饭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这一身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年轻人的样子,不是系主任那种正襟危坐的打扮,也不是在家里穿着旧T恤趿拉拖鞋的邋遢样。
计鸢坐在藤椅上翻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报纸上。
“手表修完记得对一下时间,修表铺的老师傅有时候会把表针装反”。
“知道了先生,书店那边您订的是哪几本?我一块儿带回来。”韦秦州一边往背包里塞保温杯一边问。
“《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最新一卷,还有《西域历史语言研究丛稿》的增订本,书店说已经到了,你直接去取就行。另外你上回说想买的那本《突厥语大词典》现代维吾尔语译本,我也让书店一并订了,你看看合不合用。”
计鸢把报纸翻到下一页,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随口加了一本无关紧要的小册子。
韦秦州正在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他上次提到这本书是在好几个月前——新疆考察回来之后不久,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在交河故城听一个讲解员提到这本译本里有一条跟回鹘文题记相关的词条注释,可惜当时手边没有现书。
他自己后来都忘了这件事,但先生记得。
“愣着干嘛,再不出门书店该午休了。”
计鸢把报纸往膝盖上放了放,抬眼看他。
韦秦州回过神来,拉上背包拉链:“先生,您上次在库车给马鞭配貂油的时候也说‘再不去油就干了’,当时也是一边嫌我墨迹一边又给我备好了软棉布,您想给我订书就直说。”
计鸢把报纸重新举起来挡住脸,韦秦州飞快出了院门,笑声被关在了门外。
槭城的初夏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甜香。
韦秦州骑着他那辆骑了十多年的自行车穿过老城区,先去了修表铺。
铺子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满了各式旧钟表,推门进去有铜铃铛响。
老师傅姓顾,他接过韦秦州递来的手表,翻过来看了看表带磨损的地方,说这扣环确实该换新了,小姑娘戴的表也没你这么费。
韦秦州摸摸后脑勺说不是天天戴,也不是我戴,主要是春夏换季时天气潮,替家里老人跑腿。
顾师傅拆下旧表带扔进铜皮盒子里,拧上新的不锈钢扣环,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计教授是你爸?”
韦秦州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耳朵尖腾地红了,赶紧摇手:“不是,是我先生——是我老师,不是你想的——这表带多少钱?”
他把钱付了后,拿起表就往外走,背后传来老师傅慢悠悠的一句“一句话而已,我还能去他那告你的状不成?急什么”。
他站在巷子里被槐树荫遮住半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还带着工作台余温的手表,对着玻璃门上那有些模糊的影子摆了摆手。
修完表又去了书店。
书店在槭城大学城旁边的一条文创街上,上下两层,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到处堆满了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旧书。
韦秦州帮计鸢取了预定的两本书,又找到那本《突厥语大词典》现代维吾尔语译本,翻了翻目录,发现确实有他在考察途中提到的那条词条注释,便一并买了下来。
店员打包时顺便塞了一张书店自制的藏书票,上面印着维吾尔族传统的石榴花纹样——饱满、多籽,寓意丰饶。
他把那张藏书票夹进新译本的第一页,准备晚上回去后一并放在先生的书桌上。
路过文创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货架上新到了一批各种材质的书签,金属的、竹木的、皮质的,款式五花八门。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陈列架——上面摆着几根马鞭。
不是真马鞭,是文创产品,缩小版,大约一拃长,牛皮编的鞭身,木头手柄,做工不算精致但颇有几分拙趣。
旁边挂着一张手写标签:“迷你马鞭书签,纯手工制作,限量发售。”
售货员见他多看了几眼,立刻拿起另外一根凑了过来,熟练地介绍:“小哥眼光好啊,这个特别适合喜欢骑马的朋友或者——”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套《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使劲把后面的词儿往学术方向靠。
“研究古代突厥文化的人,还有军旅题材也很合适,您看看这真皮的。”
韦秦州把那根迷你马鞭在手里转了转,忍不住笑了。
这玩意儿做得跟库车那根真马鞭真的太像了,简直是同款缩小版。
他几乎能看到先生看到这东西时挑着眉露出一副“又在浪费钱”的表情。
但他还是买了两根。
售货员帮他装进两个小纸袋时问他是不是送人,他说一根放自己书桌上当摆件,一根给家里老人添个把玩的小物件。
“给“家里老人”买这个,您真会开玩笑。”
韦秦州接过纸袋时只笑了笑:“不是玩笑,我家先生书房里有一根同款真家伙——这根迷你的给他当案头摆件,真家伙藏起来。”
从书店出来已近中午。
他在街边买了一个肉夹馍和一杯冰豆浆当午饭,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边吃边翻那套新到手的《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
吃完又骑车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周末要用的菜——先生爱吃的排骨、西兰花、土豆、一小把新鲜的香菜,外加一斤活虾。
在海鲜摊旁边还多拿了一袋活蛤蜊,打算晚上炒个葱姜蛤蜊。
摊主往袋子里舀水的时候顺口问“你家先生是不是又评上什么先进了?”
韦秦州把蛤蜊袋子绑好放进车筐里,答得自然:“没评先进,今天周六,就是给他加点菜。”
下午回到老宅,他把菜放进厨房,又把修好的手表和取回来的书送到书房。
计鸢接过手表看了看新换的表带和清透的表盘,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完好的防水胶圈,点了点头,说顾师傅手艺还是老样子。
韦秦州把三本书一本一本放在书桌上——《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最新卷、《西域历史语言研究丛稿》增订本,还有那本《突厥语大词典》现代维吾尔语译本。
他放最后一本的时候动作特别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开两步。
计鸢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到扉页上夹着的那张石榴花藏书票,手指在图案上轻轻抚过,然后合上书放在案头。
“这本书你也该看看,以后新疆那边有合作项目还要接着跑。”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习惯性地在扉页左下角署了日期和购书地点,然后把刚批完的一份材料摆到文件夹旁边。
韦秦州本来已经退到书房门口准备去厨房处理他那袋蛤蜊,听到这句又停下来,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先生,那个——我还给您带了个小玩意儿。”
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那两个小纸袋,放在书桌上,“书店文创区看到的,觉得挺有意思,不是什么正经学术用品。”
计鸢放下钢笔打开纸袋,把那个迷你马鞭书签放在掌心。
这根缩小版马鞭在午后透过百叶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袖珍可爱,鞭身不过一掌长,牛皮细辫编得比真马鞭更粗犷一些,乌木手柄上还刻着极简的几何花纹,分明就是库车那根定制皮鞭的微缩版。
“售货员说这个是限量版的,纯手工制作,两根都让我买走了,一根给您放书桌上当摆件,一根我自己留着。”
计鸢用手指拨了一下迷你马鞭的鞭梢,鞭梢弹了一下,没留下印子。
他把这根小东西放在案头那方老砚台旁边,端详了片刻,然后靠进藤椅里回头看向门口那个人:“以后再买这种东西,附带一份悔过书——字数不少于五百,理由是暗示师长。”
韦秦州笑着退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间打了个结。
元宝从槐树枝头飞下来落在厨房窗台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悔过书。”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元宝的脚爪,跟它说你怎么也跟着先生学坏了,那个不叫悔过书,那个叫购物笔记。
计鸢在书房里拆另一根书签的包装盒,把纸袋标签压平夹进自己常用的那本读书笔记本里,然后把属于韦秦州的那根迷你马鞭轻轻搁在茶几那盆文竹旁边。
竹架上的真马鞭安然横在中层,韦秦州大抵还是没那个胆子把它藏起来。